时间回到几天前。
面对宣武场哗变的困局,司马炎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跟石虎文鸯他们一起出征河西,对于这支军队的了解,远远胜过司马伷的人。
这位皇帝轻车简从的来到杜预宅,身边只跟着任恺一人。
刚刚进院子,司马炎就看到杜预脖子上那个瘿瘤,比拳头还大!着实是病得不轻。
“杜爱卿的病可好些了么?”
司马炎假惺惺的问道,试探之意傻子也看得出来了。
杜预点点头道:“回陛下,好多了。宣武场那边的情况,微臣也去北门悄悄看过了,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办法,即便是让杜某去指挥,短时间内也拿不下。而他们的粮秣,大概还能支持两个月吧。”
还没等司马炎开口,杜预就先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
“当真?”
司马炎有些狐疑的问道,杜预点点头,面色郑重解释道:“陛下,这支军队是微臣与石虎等人,一路上边打边练调教出来的,宣武场这里易守难攻,确实不适合动手。”
一句话把天聊死了。
司马炎又随口安慰了杜预几句,便意兴阑珊的离开了杜宅。之后才有石崇献策,提出先假意答应,大大方方让这支哗变的队伍离开洛阳。
等风头过去后,再在靠近荆州的地方动手。
回想起这件事的始末,司马炎摇头苦笑,终于在任恺撰写的圣旨上盖了玉玺。
这封圣旨说了几件事:
第一,所有出征河西的赏赐,一文钱不少都会发下来。
第二,秀女乃百姓家子女,非宫中的宫女。这些人来去自由,朕也无法干涉,任何人都不得强迫她们。
第三,哗变军士一律除去军籍,发配荆州屯田。
第四,队伍即刻开拔不得在沿途逗留。
第五,自今日起,选秀之策废除,无重大缘由不会再开。
这算是朝廷与司马炎互相博弈后,妥协出来的产物。简单说就是发赏赐不发秀女,如果哗变的军士劫掠秀女跟他们一起走,那闹事的屎盆子就扣他们头上。
至于选秀的事情,自然也是不提了,等于是朝廷阻止了司马炎选秀的胡作非为,朝臣们的目的也达到了。
石虎和他麾下那些人,拿到了赏赐,满足了诉求,也该见好就收。
至于皇后杨芷,圣旨里面压根就没提。
当宫里的宦官拿着圣旨来到宣武场里面,将圣旨递给石虎的时候,这位荆州大都督,眉头皱成了川字。
司马炎在秀女这件事上,彻底失败了认怂了。所以石虎麾下这些人想抱着秀女回家娶媳妇的愿望,也彻底落空。
强行扣押十分不妥也没有借口了,只能将这里所有的秀女都释放。至于对方后面会如何,毕竟还有很多秀女是想进宫的,那石虎也无法干涉了。
“这件事,大概就到此为止了。”
石虎把圣旨交给文鸯观摩。
“朝廷安排二位前往淮南。”
石虎把朝廷的任命书递给了文鸯,上面写着,调文鸯文虎兄弟二人,前往淮南,在石苞帐下听命。
司马攸虽然这次损失也很大,但联合朝臣成功抵制了司马炎的“选秀女国策”,在其中穿针引线的作用十分明显。若是没有司马攸站台,不会有那么多朝臣站出来逼迫司马炎下罪己诏。
从这个角度看,他其实也不是输家。
“都督啊,你觉不觉得,这里头有点不对劲呢。”
文鸯将石虎拉到一旁询问道。
“哪里不对劲?”
石虎也没看出圣旨哪里不对,虽然他的感觉跟文鸯是一样的。
“皇后母仪天下,她如何安排,圣旨里不说也就罢了,派来的人竟然也不说,那就意味着她怎么样都无所谓。
这难道还不奇怪吗?”
文鸯是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这个问题石虎还真是忽略了。或许是没有想过司马炎如此不当人吧。
石虎沉吟不语,想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认为司马炎或许已经彻底放弃这个皇后了。即便是杨芷返回洛阳,也会被废。
不过司马炎并没有给石虎考虑的时间,就在圣旨送出的当天,一车又一车的绢帛布匹,被拖运到了宣武场东门外。
这次朝廷很有信用,以最快的速度走完了流程,把赏赐的财帛送到了石虎面前。
拿了钱,就该放人,然后各回各家。
要是石虎不放人,现在暂时还同情他们的人,无论是百姓还是朝臣,都有可能调转枪头指向他们!
在与文鸯等人商议了一番之后,石虎下令解除宣武场东西两个大门的封锁。那些被困的秀女们,也依次出了宣武场。
她们的亲眷,早就在不远处等候了,见家人安然无恙,一个个都喜极而泣抱头痛哭。不到一个时辰,秀女们走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杨芷成为了宣武场内唯一的女人。
石虎让文鸯他们密切监视宣武场外的动向,不过似乎也没什么动向,洛阳禁军甚至都没有放出斥候来侦查。
也不知道是心大呢,还是另有所图。
第二天一大早,羊祜带着几十个人前来接洽。面对羊祜,石虎显然不能翻脸。
“箱车与兵器乃是出自洛阳城内府库,你们既然已经被削去军籍贬为屯田户,那么这些兵器不能保留,必须上缴。”
羊祜面无表情的吩咐道。
石虎哈哈大笑,如果朝廷是在这等着他的话,那只能说这些朝臣们读书都读傻了。
“无妨的,到了荆州,这些兵器都会入襄阳的府库。正好用于对吴国作战。”
石虎一句话就顶回去了。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羊祜没有辩解,而是从袖口里面摸出一张纸,递给石虎道:“朝廷早就想到这一点,这是兵器交接的文书,你签个字就行了。”
想想也是,石虎麾下这帮虎狼怎么可能上缴兵器呢,那不是任人宰割嘛。
石虎从亲兵手里接过毛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盖上了荆州大都督的印信。这就意味着,现在宣武场内的人员,从法理上说,已经是他麾下的屯田户了。
户口也都安置在荆州。
“大军即刻开拔不得有误,现在就出发。”
羊祜一板一眼的说道,随后对跟来的那几十个人吩咐道:“尔等进入宣武场,督促此事!”
“不必不必,我们现在就走,入宣武场盯着就没意思了。”
石虎讪笑道,连忙拦住那些人。
好在羊祜也只是随口一说,见石虎不希望他手下那些人进去,便就坡下驴收回了命令。但仍然让这些守在宣武场东西两个大门外。
换言之,要目送石虎的人马离开。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到半个时辰,宣武场内的那些哗变士卒,就驾着偏箱车,陆陆续续离开了这里,并在宣武场正东面几里地以外的石楼整队。
整个过程非常顺滑,并且没有洛阳禁军前来干扰,倒是遇到不少吃瓜群众沿途观摩,指指点点。
羊祜还是跟雕塑一般,站在宣武场门前,跟石虎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