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眉老道袍袖轻拂。
“下一站,陕省终南山,重阳宫。”
话音刚落,人已化作一道青虹,融入茫茫夜色,消失不见。
速度之快,比来时更甚几分。
林向东望向依然静立崖边的五师姑,正想开口说话。
静仪子却先一步转过身来。
素手一翻。
掌心托着一支温润莹白,样式古朴雅致的玉簪。
将玉簪递向林向东:
“守拙,烦劳将此簪代为转交给你师父。”
林向东连忙双手接过。
“是,五师姑。”
静仪子的目光落在遥远而不可知的地方。
“告诉你师父。”
“莫要再画地为牢,自陷心魔。”
她声音渐轻,却字字清晰。
“昔年种种,非她之过。”
林向东心中疑虑更深,刚想开口询问。
静仪子整个人如同融入夜色的水墨,瞬间模糊,继而消散无踪。
唯有缥缈空灵的声音,仿若自九天而来。
悠悠回荡在空旷寂寥的雪峰绝壁之间:
“白为骸骨红为肌,红白装成假合尸。
昨日尽呼重阳子,今朝皆看伴哥儿。
别躯异体皆非悟,换面更形总不知。
世上枉铺千载事,百年恰似转头时。”
诗句余音袅袅……
林向东手握玉簪,站在原地。
只觉得那诗句字字蕴含着某种深意。
空荡荡的崖顶,唯有风声呼啸,雪屑飞扬。
最终化作一声幽幽长叹,转身循着来路,踏雪下山。
此时。
东方天际依旧一片墨蓝,启明星高悬,离天明尚有一段时间。
贸然前往坤道院寻师父静慧子,显然不合时宜。
林向东返回乾道院自己暂居的道房。
刚到门前,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斜斜倚靠在门框上,抱臂而立。
正是素来洒脱不羁甚至有些混不吝的二师伯。
林向东原本心思重重。
一来想着师父、五师姑、师祖之间的复杂纠葛。
二来还记挂着明日远行。
此时见到这位没个正形的二师伯堵在门口。
反倒莫名地心头一松,忍不住笑出了声。
“二师伯,您怎么在这儿杵着喝风?”
“房门又没上锁,进去不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推开房门,将二师伯让进屋内。
二师伯嬉皮笑脸地道:“酒呢!酒呢!”
“给我带的酒呢!”
“快给我!”
“等你一夜了都!”
林向东好笑地道:“马上给您拿。”
随手将那支白玉簪放在桌上。
俯身拎起帆布旅行包,正想将给二师伯准备的红星二锅头拿出来。
不料,他刚放下白玉簪。
一直大大咧咧的二师伯目光扫过桌面,整个人仿佛被定身法定住。
他猛地直起身,死死盯住那支白玉簪。
脸上惯有的嬉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指着白玉簪颤声问道:
“东子!”
“这……这支簪子!”
“从哪里来的?!”
林向东从帆布旅行包里掏出几瓶二锅头。
随口答道:“刚刚五师姑让我转交给师父的。”
“五师妹?!”二师伯失惊打怪地嚷道。
急声追问:“她什么时候出的生死关?!”
“现在人在哪里?”
“她……她还好吗?”
“修为到了什么境界?”
二师伯语气中充满了急切与担忧。
林向东道:“五师姑鹤发童颜,风姿绝世,修为深不可测。”
“我看不出来她的境界。”
“鹤发童颜……修为深不可测……”
二师伯喃喃重复着,脸上的震惊之色更浓,眼神变幻不定。
半晌,猛地抬起头。
“东子!”
“我先去问问师父!”
二师伯袍袖一挥。
动作快如闪电地将桌上那几瓶二锅头收走。
宛若一股旋风般卷出了房门。
林向东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支静静躺在桌上的白玉簪上。
师祖,二师伯,师父,五师姑……
这支白玉簪仿佛锁着一扇尘封无数往事的大门。
让他心头疑云愈发浓重深邃。
沉默地走到蒲团前,盘膝坐下。
收敛心神,静静等待天明。
不知不觉,晨光熹微。
例行早课结束后,林向东先去找顾飞羽。
留下林向南在屋里休息。
两人这才一起赶往静慧子清修的道房。
林向东恭敬地双手奉上那支白玉簪。
“师父,这是五师姑昨夜命弟子转交于您的。”
静慧子的目光触及那支玉簪的瞬间,脸色骤然剧变!
伸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缓缓接过。
玉簪入手冰凉,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凝视着簪子,指腹轻轻摩挲着簪身,眼神变幻莫测。
深邃如同寒潭,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震惊,有追忆,有痛楚,有恍然。
最终都归于一片沉静的悲凉。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许久……
静慧子发出一声幽幽长叹。
轻声问道:
“守拙,你五师姑,可还说了什么?”
林向东将静仪子最后留下的那首重阳祖师的七律。
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静慧子静静地听着,目光低垂,再次落在手中的玉簪上。
眼中仿佛有无数画面闪过,最终凝结为一抹彻悟般的哀伤与释然。
“别躯异体皆非捂,换面更形总不知……”
她低声重复了一句。
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顾飞羽与林向东兄妹三人。
“原来如此……”
“往事暗沉,不可追……”
她深吸一口气,淡淡地道:
“飞羽,守拙,你们两人暂且出去。”
林向东心中疑惑更甚。
这簪子与诗,分明激起了师父内心巨大的波澜。
为什么还要让他们离开?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顾飞羽。
只见顾飞羽也是面色凝重,眼中同样满是困惑不解。
两人只得压下满腹疑问,躬身一礼。
“是,师父。”
默默转身,退出了静慧子清修的道房。
就在林向东顾飞羽刚刚踏出坤道院大门的瞬间。
“当!”
“当!”
“当!”
坤道院深处。
那口古朴道钟,一声连着一声,震耳欲聋地轰然敲响!
钟声洪烈。
穿透清晨的宁静,在群山殿宇间回荡,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重。
顾飞羽脸色骤然大变,失声惊呼: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