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山风卷起激越钟声,一层层荡过重檐斗拱。
顾飞羽来不及对满面惊疑的林向东解释。
身形轻晃化作一道青烟,径直扑向坤道院后庭禁地。
林向东同时足下发力,如离弦之箭,紧随顾飞羽而去。
两人还未掠出多远。
忽然。
两股磅礴浩瀚,如山如岳的气息,自长老院方向铺天盖地而至。
下一刻。
白眉老道与方丈师祖的身影骤然出现在坤道院中。
几乎是同时赶到了坤道院深处的静慧子闭关石室外。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窒息。
紧闭的石室门外,被一片流光溢彩,深深浅浅的符箓之光覆盖!
无数道金色,银色,暗紫色的符文凭空浮现。
交织缠绕,层层叠叠。
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玄奥无比的巨大光网。
符文流转不息,光芒或明或暗。
交织如白玉簪上镂刻的缠绵梅枝,封死了所有生路。
饶是白眉老道与方丈师祖历尽沧桑,见惯大风大浪。
此时双双白眉紧锁。
眼底忧虑深深,却又无可奈何。
白眉老道凝视着那光华流转、隔绝内外的符箓之网。
深深叹了口气。
“痴儿……痴儿……”
白眉老道苍老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师父……不怪你了……”
“你五师妹……也没有怨恨你……”
“又何苦……何苦行此绝路,自闭生死关……”
“静仪闭关十数年,方得出关,白发如霜……”
“你又要……”
白眉老道转过头去,满面懊恼……
石室之外,寒烟漠漠,自山间升腾而起,缭绕不散。
四周寂静得可怕。
仿若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不见。
唯有符箓之光无声流转,透着深入骨髓的寂寥与空无。
静慧子闭关石室如同孤岛,再无半点人声回应。
顾飞羽望着那片隔绝一切的符箓光网。
想到师父就在里面,却如咫尺天涯,再也无法相见相闻。
不由得悲从中来,“哇”的一声放声恸哭,泪如泉涌。
“师父!师父!您当真不要飞羽了么?”
“您怎么舍得丢下徒儿……”
哭声凄厉,在山间回荡,更添几分凄凉。
她在襁褓中被顾玄真送入太清宫。
自幼由静慧子一手抚养,寸步不离。
名为师徒,跟骨肉至亲也无甚差别。
林向东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低声问道:“师祖,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先是五师姑闭生死关……”
“如今师父又,又这般决绝?”
“还有那支,那支白玉簪……”
他脑中闪过静慧子看着那支白玉簪的神情。
总觉得其中关联重大。
白眉老道听到“白玉簪”三字,袖中手指骤然蜷缩。
喉结滚动却终未发声。
默默从宽大的道袍袖中,摸索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递给林向东。
那是一张盖着道门协会鲜红印章的介绍信。
“守拙。”
“速去琴岛火车站,买今天去陕省长安的火车票。”
“越快越好。”
“其余之事,暂且莫问。”
林向东伸手接过介绍信。
硬起心肠,将哭得浑身颤抖的顾飞羽拉了起来。
“飞羽姐,我下山去买车票。”
“莫要,莫要太过伤心。”
“师父……师父她老人家吉人天相,道法通玄。”
“此番闭关,定然不会有事。”
这几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顾飞羽朝林向东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大师伯、二师伯、六师叔等人纷纷赶来。
看着那片笼罩在石室之外的符箓光网时,无不悚然动容。
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
二师伯静远子死死盯着那片繁复玄奥、光华璀璨的光网。
瞳孔急剧收缩。
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渗出血丝犹不自知,往日嬉笑面具彻底崩碎。
只剩下深深惊骇。
直到此时。
他才彻底明白,即便当日不动用禁术。
这位温婉沉静的三师妹,其修为与符箓造诣也已臻至化境。
远非自己所能企及!
难以言喻的挫败感混杂着巨大的悲伤涌上心头。
转身朝白眉老道和方丈师祖艰涩问道:
“师父,方丈师叔,三师妹她,她这是………”
方丈师祖目光悲悯,缓缓地摇了摇头。
“各有前因,各有缘法。”
“此乃静慧子之道,亦是其劫。”
“莫说,莫问。”
林向东深深凝望了一眼那符箓深处,寒烟笼罩的闭关石室。
师父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却又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猛地一咬牙,将所有的疑问、担忧、悲痛都强行压下。
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
下山的路似乎比往常漫长许多。
林向东一路沉默不语。
师父闭关的景象,两位师祖讳莫如深的态度以及那支神秘的白玉簪。
在灵台识海中翻翻滚滚。
不多时,赶到琴岛火车站。
凭着介绍信,在拥挤喧嚣的人群中排队买好前往长安的车票。
当他再度风尘仆仆赶回太清宫时,已是将近中午时分。
静慧子闭关石室外的人群已然散去。
只有顾飞羽带着林向南,跪坐在那片依旧流光溢彩的符箓光网前。
林向南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洞地望着那隔绝师祖身影的石室。
见到林向东的身影出现。
林向南挣脱顾飞羽怀抱,“哇”地一声大哭着扑进哥哥怀中。
小小的身躯因抽泣而剧烈颤抖。
“哥!哥!”
“师祖,师祖她是不是再也不会出来了……”
“呜呜呜……”
小姑娘凄厉的哭声撕扯着林向东的心。
不由得心头酸楚,眼眶发热。
紧紧抱着妹妹,手掌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
低声安慰道:
“小南乖,不哭,不哭……”
“师父她老人家,这次闭关非同寻常。”
他指了指那片符箓之网。
“光华璀璨,坚不可摧。”
“有这层符箓之力相护,世间再无人能靠近打扰……”
“师父在里面才是最安全的。”
“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一年后,浩劫降临太清宫。
各处殿阁楼宇,皆在混乱中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摧残损毁。
断壁残垣,触目惊心。
弟子风流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