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狼藉中,唯有坤道院深处静慧子的闭关石室,始终安然无恙。
任凭外力侵袭,那光网只是微微波动,坚如磐石。
此系后话,暂且不提。
林向东松开还在哽咽的妹妹。
伸手将形容憔悴的顾飞羽扶了起来。
“飞羽姐,车票买好了,下午三点的。”
“我们先去长老院告诉师祖。”
顾飞羽缓缓站起身。
红着眼圈,望向那片符箓光华的深处。
仿佛想要穿透那层层阻隔看到师父的身影。
半晌,才对着那片冰冷寂寥的石壁轻声道:
“师父,弟子,弟子要走了……”
“您,您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
“弟子向您保证,待您功德圆满那日……”
“无论相隔千山万水,弟子一定会回来……”
“亲自接您老人家出关……”
话音未落,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林向南平日里跟着师祖静慧子和师父顾飞羽住在坤道院。
如今师祖闭关,生死不知。
哥哥跟师父也要下山远行。
忽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满心茫然。
紧紧拉住林向东跟顾飞羽的衣角,仰着小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哥,师父……你们都走了……”
“我,我一个人怎么办啊?”
林向东心中一软。
轻轻拭去妹妹脸上的泪珠。
柔声道:“傻丫头,哥给你也买了票。”
“我们一起去陕省。”
“等快除夕的时候,哥请二师伯送你回四九城,好不好?”
林向南这才稍微安心,含着泪点了点头。
三人收拾起沉重的心情,一同前往长老院。
白眉老道盘坐在云床上,心情显然已平复了许多。
面前放着一个蓝布小包袱,显然是已经准备好了行李。
低声问道:“东子,下午几点的火车?”
“回师祖,下午三点整。”林向东躬身答道。
白眉老道微微颔首。
“回去收拾一下随身物品。”
“午斋过后,我们动身下山。”
林向东、顾飞羽、林向南三人齐声应道:“是,师祖。”
顾飞羽带着林向南返回坤道院收拾行李。
林向东则独自回到乾道院。
大师伯、二师伯、六师叔等人都在道房中。
气氛有些沉闷。
显然,刚刚静慧子忽然闭生死关之事的影响尚未过去。
林向东拎着帆布旅行包进来,向众人依次行礼问好。
随后,他转头看着二师伯静远子,轻声道:“二师伯。”
“师父闭关,小南无人照料,我得带着她一同出门。”
“等除夕前,我将小南送回太清宫。”
“到时候劳烦您亲自送她回四九城。”
“等我回来,再陪您喝酒……”
大师伯静阳子道:“其实,小南留在宫中亦可。”
“三师妹虽闭关,坤道院里还有那么多师姑师姐照应。”
林向东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
“大师伯好意,弟子心领。”
“只是小南极其依恋师父。”
“若让她日日对着空寂的坤道院,徒增伤感,怕伤了心神。”
“不如带她出去散散心,开阔眼界,身心有益。”
大师伯听他理由充分,便不再多言。
二师伯拍了拍胸膛,满口应承。
“成!这事包在我身上。”
“除夕前,我一准去琴岛火车站接小南!”
林向东问道:“要不要我提前从陕省打电报回来?”
他跟二师伯更为亲近,所以没有跟大师伯说话那么多礼数。
二师伯将眼一瞪,佯怒道:“臭小子!”
“瞧不起人是不是?”
“我这玄门卜术难道是摆设?”
“还能算不出自家侄女的归期?”
“放心去吧!”
他这几句话倒是冲淡了些静慧子闭生死关的凝重。
林向东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意。
又转向一旁捋着山羊胡须沉思的六师叔。
“六师叔,弟子有一事相求。”
静意子问道:“什么事?”
林向东道:“还是跟上回那本《赤脚医生手册》一样……”
“帮忙修订增补。”
“新的一本内容差不多。”
“但更侧重于培训赤脚医生的教学方法和常见急症处理。”
“弟子已整理了初稿,后续校对和增补还需劳烦师叔亲自把关。”
静意子微微颔首。
“此事有益于世间黎庶,功德无量。”
“开春之后,自会再去四九城一趟。”
林向东略作沉吟,接着道:“师叔,还有一事。”
“总后那边的付老爷子托弟子问您一声……”
“可有意愿去挂个虚职?”
“虽无实权,但得个身份,日后行事走动,会便利许多。”
静意子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那铅灰色的天空。
沉默良久,才悠悠开口。
“此事,到时候再说吧。”
“去与不去,其实并无甚差别……”
正说话间。
悠扬沉浑的过斋钟声穿透山林的寂静,悠悠传来。
众人一同前往斋堂。
用过午斋。
白眉老道带着林向东、顾飞羽、林向南三人离开太清宫。
方丈师祖领着一众弟子,亲自将他们送至巍峨的山门之外。
“大师兄。”方丈师祖朝白眉老道郑重稽首。
“此番下山,辗转数千里,路途劳顿……”
“一切,有劳大师兄费心了……”
白眉老道宽大袍袖在雪风中猎猎作响。
挥了挥手,神色平静而坚定。
“分内之事,义不容辞,无需多言。”
白眉老道转头看着大师伯。
“静阳,宫中上下诸般事务,需得妥善处置。”
“尤其是……”
他目光转向一旁试图降低存在感的二师伯静远子。
语气陡然严厉了几分。
“此后山中,风高浪急!”
“务必看好了这个不靠谱的,绝不能再任由他胡闹生事!”
大师伯静阳子连忙躬身应道:“请师父放心,弟子谨遵教诲!”
二师伯缩了缩脖子,装出低眉顺眼的样子。
他并不怎么害怕师父,反而是害怕这位大师兄比较多。
方丈师祖又叮嘱了林向东跟顾飞羽几句话。
白眉老道这才带着三人离去。
下午三点整。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绿皮火车缓缓驶离琴岛站。
白眉老道闭目凝神。
林向东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村庄。
顾飞羽搂着在卧铺上沉沉睡去的林向南。
望向远方沉默不语。
沉重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单调而冗长的“况且”“况且”声……
渐行渐远……
一路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