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暮色四合。
天际，最后一抹惨淡夕阳挣扎着沉入地平线深处。
只余下灰蒙蒙的山川轮廓。
窗外夜光如墨汁般缓缓晕染开来。
将远方起伏的山峦阴影一点点吞噬。
车厢内，车顶白炽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
白眉老道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林向东身上。
轻声道：“东子，重阳宫乃我全真祖庭，千年传承，根基所在。”
“你这身俗家装束，行走其间，终究诸多不便。”
他顿了顿，捋着雪白长须，接着问道：
“可有备下得体的道袍，道冠？”
“要不，明日到户县再置办一身？”
林向东想起空间里掉落的整整齐齐道门装束。
正想开口告诉白眉老道，早已准备好，下车即可换上。
顾飞羽轻声接过话茬。
“师祖，不用去户县再买。”
“刚刚我回坤道院收拾行李的时候。”
“师父已经为东子准备妥当了。”
她说着站起身来，轻巧地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帆布旅行包。
捧出一个素净的包袱。
“道袍、道冠、云鞋，一应俱全。”
“东子，你且穿上试试。”
顾飞羽将包裹打开，整整齐齐放在下铺床上。
林向东依言换上。
触手间，道袍布料厚实温润，针脚细密。
云鞋长短合度，包裹双脚甚是舒适。
不由得心头一酸，眼底一热。
师父静慧子在闭生死关之前，都没忘记帮他备好出行装束……
林向东心中暗叹，随手整了整身上道袍。
袖袋内却传来沉甸甸的坠感。
急忙探手入内，摸出两样物事摆在小桌上。
其中之一，赫然便是那支温润晶莹的白玉簪！
繁复精巧的缠枝梅纹饰，在车厢顶灯映照下，光华流转。
另一物，则是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素色便笺。
“这……这不是那支白玉簪？！”
顾飞羽轻呼出声，眼底满是惊诧。
白眉老道的瞳孔骤然缩紧，手指微微颤动。
“东，东子！”
“静慧她……怎么会将此簪留给你？！”
苍老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
林向东先展开那张薄薄的便笺。
几行娟秀却力道内蕴的字迹映入眼帘。
“守慎，守拙。
“此簪，原物奉还五师姑。”
“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来日破关，师徒再会。”
几人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力透纸背的八个字上。
林向东与顾飞羽林向南三人一直紧悬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实处。
相视之间，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慰藉与希望。
只要静慧子尚存破关重逢之念。
纵是那传说中凶险万分的生关死劫，也未必不能争得一线生机！
打破樊笼，得大自在！
半晌。
白眉老道发出幽幽一声长叹。
“唉……也罢……也罢……”
“此物还给静仪也好……”
白眉老道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
仿佛一眼望尽静慧子与静仪子这数十年恩怨纠缠。
涩声道：“物归原主也好……”
“恩恩怨怨，是是非非，都随风化去罢……”
林向东紧握着那支触手生温的白玉簪。
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白眉老道。
“师祖，事到如今，您还不肯明言么？”
“这支玉簪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往事？”
“师父她……与五师姑之间，当年到底……”
他话还没问完。
就见白眉老道脸上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倏然消失无踪。
竟如孩童般耍起赖来。
白眉白发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说！不说！就不说！”
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彩。
“待你日后见了静仪，自己去问她要答案！”
“她愿意就会告诉你！”
“反正我不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咂了咂嘴，露出一副馋相。
“我现在要喝酒！要喝酒！”
“东子，快拿好酒好菜出来！”
白眉老道这突如其来的“耍赖”，冲散了方才凝重的气氛。
引得林向东三人忍俊不禁。
林向东看着无良师祖微微摇头。
认命般从自己的旅行包里取出备好的碗筷酒杯和下酒小菜。
得益于他那奇异空间中停滞的时间。
无论何时取出，下酒卤味仍冒着腾腾热气，香气四溢。
林向东给白眉老道满上一杯酒。
“喝吧，喝吧。”
“旅途无事，弟子陪您喝几杯。”
白眉老道顿时眉开眼笑，连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抿了口酒，心满意足地直笑。
“我就说带着东子出门是最最好的！”
“事事都不用我操心！”
“要是带上静远那混球，还得我去管束他！”
白眉老道乐呵呵地喝酒吃卤菜，边说边笑。
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沉重模样？
林向东看着眼前这位“一人千面”，时而高深莫测时而顽童心性的师祖爷。
满眼皆是无可奈何。
转头问道：“飞羽姐，也喝一杯？”
边说边给悄悄顾飞羽师徒使了个眼色。
静慧子跟静仪子之间的往事，始终沉甸甸压在他心中。
想借着酒意再跟白眉老道问问清楚。
自然需要顾飞羽与自家妹妹打个配合。
顾飞羽会意笑道：“成，横竖无事，我也陪师祖喝几杯。”
她酒量甚好，得了顾玄真遗传。
只是平时不怎么喝而已。
林向东伸手给自家妹妹倒了一杯汽水。
笑道：“小南，你年纪小，还不能喝酒。”
“喝这个就好。”
林向南点头笑道：“嗯！嗯！嗯！”
几人这一喝酒不打紧。
红星二锅头的酒香，天福号酱肘子的酱香，热气腾腾的馒头麦香。
充斥了整个卧铺车厢。
招得满车厢正啃干粮的旅客都围了过来。
说来也是奇怪。
旅客们只能看见几人坐在车窗小桌旁，边吃边说笑。
真要听清楚他们说什么，却连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造成这副奇异景象的，自然是白眉老道暗中出了手。
林向东殷勤劝酒，旁边顾飞羽笑盈盈劝菜。
“师祖，您尝尝这个，百年老字号六必居的酱菜。”
“跟咱们鲁省临清酱菜齐名。”
两人说着话，将话题往静慧子静仪子身上引去。
然而。
无论林向东与顾飞羽如何旁敲侧击，暗藏言辞机锋。
还是林向南使出浑身解数，抱着太师祖胳膊撒娇卖萌，软语相求。
关于那支白玉簪，关于静慧子与静仪子师姐妹的陈年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