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虚空如水波般荡漾。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显现。
来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
然而身上所披,却非寻常道袍。
乃是一袭庄重肃穆的紫色天仙洞衣,袍袖宽广,隐有云纹流转。
林向东眼皮直跳。
这身紫袍在正一道统中,可不是谁都能穿的。
眼前这位老道的身份,怕是比预想的还要高上几分。
白眉老道扬声大笑,笑声在山崖间滚荡。
“老混球!”
“道爷当你真打算缩在乌龟壳里一辈子不出头呢!”
伸手点了点对方那身醒目的紫袍,揶揄道:
“今儿个又不是开坛做法、大摆道场斋醮的日子!”
“你穿件紫袍出来显摆什么?”
紫袍老道面沉似水,冷哼一声。
“老牛鼻子,你还不回太清宫蹲着,吃饱了撑的跑来龙虎山搅和?”
“我这可没酒给你喝!”
白眉老道撇了撇嘴,满脸嫌弃。
“就算你有,道爷我还嫌你那酒一股子符水味儿呢!”
他话锋陡然一转,神色间带上几分平日少有的郑重。
“老混球,别扯闲篇。”
“大劫将至,山雨欲来……”
“你们那正一盟威符箓、三五斩邪雌雄剑,可找好了稳妥去处?”
“要不要换个地方收着?”
此言一出,紫袍老道脸色骤变,眼底精光暴涨!
“老牛鼻子!你又打的什么歪门邪道的主意?!”
“那是龙虎山传承至宝!”
“放屁!”白眉老道两眼一瞪!
“好心当成驴肝肺!”
“道爷是怕你到时候自顾不暇,护不住这两件祖宗传下来的命根子!”
“到时候又跟天师印似的下落不明!”
“当谁稀罕你们那些神神叨叨、画符念咒的玩意儿?!”
他语气虽冲,语气中那份关切却掩不住。
紫袍老道锐利的目光似要将对方看穿。
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必了。”
“老道心中自有分寸。”
白眉老道也不再多言。
重重哼了一声。
袍袖一甩,转身对林向东与顾飞羽喝道:
“走了!走了!”
“这老混球,脑袋瓜子就跟顽石似的,翘开天灵盖都灌不进半滴油盐!”
“赶明儿遭了灾,别腆着脸求到道爷门下!”
转身带着林向东顾飞羽离开。
紫袍老道望着白眉老道背影,口唇翕动。
最终还是轻声道:“老牛鼻子,有心了。”
“来日大劫……各自……保平安吧……”
白眉老道身形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并未回头。
带着林向东与顾飞羽,倏忽间融入了碧水丹崖之中。
仿佛从未出现。
自始至终,他都未曾向两人点破这位紫袍老道的真正身份。
……………………
下了龙虎山,三人在上清镇寻了间招待所落脚歇息。
次日清晨。
踏上了返回鲁省太清宫的绿皮火车。
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哐当”声,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
英潭车站不复往日的平静。
月台上,站前广场,乃至车厢连接处。
挤满了背着军绿书包的年轻面孔。
个个脸上洋溢着纯粹的,近乎燃烧般的热情。
青春的气息躁动着。
口号声、歌声此起彼伏。
所幸此地毗邻嗣汉天师府,道家氛围尚存。
三人一身道袍混迹其中,虽略显格格不入。
倒还不至于招来太多侧目惊诧。
林向东看着车厢里那些眼中闪烁狂热光芒的年轻人。
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忧虑,如同车窗外的阴云,愈发浓重深沉……
此时穿着道袍还能行走。
再过几个月,恐怕就得彻底藏形匿迹了。
火车一路向北,颠簸前行。
数日后,抵达琴岛站。
甫一下车,站台上的景象便让林向东心头又是一紧。
满车站的标语口号焕然一新。
内容与风格跟离开之时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透着一股更加强硬,更加尖锐的气息。
琴岛已是如此,四九城又该是何等景象?
林向东深深吸了口气。
跟白眉老道顾飞羽两人坐上公交车,回到太清宫。
白眉老道显然心中有事。
才进山门,便袍袖一振,身影如同幻影般消失。
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气中袅袅回荡:
“正事办完了,各自散了!”
留下林向东与顾飞羽在原地,面面相觑。
“师祖他老人家……又忙什么去了?”
林向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顾飞羽耸耸肩,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这太清宫里,谁能管得了他老人家?”
“东子,你先去找六师叔办正事要紧。”
“我去看看师父。”
此时,静慧子仍在坤道院深处闭关。
林向东点点头:“成。”
“我见过六师叔,问清楚行程。”
“就去师父闭关处找你。”
二人各自分开。
林向东转身朝乾道院走去。
刚踏进乾道院门槛。
一道身影“噌”地一下窜了出来。
“东子!东子!你可算回来了!”
“有没有给我带好酒?”
来人当然是二师伯。
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往林向东拎着的帆布旅行包上瞟。
更滑稽的是,左眼框上赫然带着一片乌青发紫的淤痕,格外醒目。
林向东忍不住笑出了声。
“二师伯,您这脸上又挂上幌子?”
“这回是怎么招惹到的大师伯?”
二师伯嘿嘿干笑两声,有些心虚地摸了摸眼眶上的乌青。
“没啥,没啥,小事一桩!”
“前几天天晴气爽,海风甚大。”
“这不是去在后山弄点小烧烤喝酒嘛……”
“咳咳,就是不小心燎着旁边堆的草丛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