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哐当”“哐当”“哐当”,车轮碾过铁轨的单调声响。
车窗外天光渐暗,暮色四合。
远方山峦田野的轮廓渐次模糊。
林向东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
轻声道:“师叔,飞羽姐,天黑了。”
“该用晚斋了。”
六师叔不疾不徐地放下手中医书。
目光扫过车厢里或坐或卧,满脸朝气的年轻人。
“守拙,世间事,莫要想得太多。”
“诸如螳臂当车,蚍蜉撼树,管他做甚?”
“静心以待。”
“终有云开雾散,柳暗花明之时。”
林向东心头一凛。
“是,师叔,弟子受教。”
起身取下行李架上的帆布旅行包,将方才的沉重思绪遮掩过去。
六师叔不沾荤腥酒水。
他只掏出几个硬面饼子和一小包咸菜疙瘩。
如今情势比当初从太清宫去陕省的时候又紧了几分。
能避人耳目便避人耳目。
顾飞羽手脚麻利地给六师叔倒了杯刚续满的热茶。
故意岔开方才有些沉滞的气氛。
笑着打趣道:“六师叔,您喝茶。”
“东子今天可小气,连点卤菜都舍不得掏出来。”
“只叫咱们啃这干巴巴的饼子跟小咸菜。”
林向东拍了拍身边的帆布包。
会意地凑趣一笑。
“飞羽姐,天福号的酱肘子还有呢!”
“想这会儿啃两口不?”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
顾飞羽下巴高高扬起,带着几分不羁。
“别说一个天福号酱肘子……”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扫过周遭人群。
“就算我想在这儿啃一头烤全羊……”
“这一车厢的小年轻加起来,又能奈我何?”
林向东被她的豪言逗乐了,低低笑出了声。
“成!成!成!师姐威武!”
“等到了站,我马上去燕郊公社踅摸头肥羊!”
“到时候师姐要是不给啃得干干净净,可不算完!”
六师叔看着这对师姐弟斗嘴拌趣,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低声道:“去重阳宫这数月,你们修为愈加精进。”
“距离返虚之境,已是临门一脚,只欠机缘。”
“到时候,若我仍在四九城……”
“自会为你二人护法,踏过这道门槛。”
林向东心中一喜,连忙拱手道谢。
“弟子谢过师叔!”
有医术通玄的六师叔在旁护持,这破关之举自然多了一份保障。
三人就着热茶,默默啃完干粮。
夜色渐浓,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只偶尔闪过几点昏黄的灯火。
车厢里的喧嚣也如同潮水般退去,渐渐归于沉寂。
旅途劳顿,三人各自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
这天傍晚。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轰鸣。
绿皮火车喘着粗气,缓缓驶进灯火阑珊的终点站台。
车厢门一开。
年轻人如同开闸的洪水,宛若绿色浪潮涌向出站口。
融入这座古老的四九城……
月台上,新张贴的大红标语在灯光映照下格外刺眼。
字字句句慷慨激昂,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浪。
这热浪与暮春时节裹挟着沙尘扑面而来的大风一样,铺天盖地。
林向东一行人随着人流走出车厢。
不远处几道熟悉的人影,让林向东心头骤然一暖!
人群里,非但顾玄真来接站。
就连云舒也抱着胖乎乎的儿子来了,旁边还跟着笑嘻嘻的林向南。
林向东眼眶微微发热。
朝着人群里那道俏生生的倩影,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
“云舒!”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穿透月台上嘈杂的人声。
云舒回头,一眼看见风尘仆仆的丈夫。
先是嘴角微弯,紧接着眼圈倏地红了。
紧了紧怀里抱着的儿子,快步上前。
几乎是撞进了那个温暖而踏实的怀抱里。
“一去这么久……可算……可算是回来了……”
云舒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满头秀发轻轻埋在丈夫胸前。
林向东心头一片柔软酸胀。
温柔地拭去妻子眼角泪痕,随即在她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
低声问道:“家里……一切可好?”
周围目光聚集,云舒有不好意思。
脸颊飞起两朵红云,轻轻推了丈夫一下。
嗔道:“还不快抱抱你儿子!”
“这小子学话快着呢,一天到晚爸爸,爸爸地念叨着你!”
大炮在母亲怀里扭着小身子,奋力举起藕节似的胖胳膊。
手指刮着小脸蛋,奶声奶气地叫嚷:
“爸爸!羞羞!”
引得林向东开怀大笑。
“臭小子,还敢笑话你老子?”
一把将那软乎乎的小身子从妻子怀里接了过来。
低头在儿子嫩脸蛋上响亮地“吧唧”亲了一大口。
“怎么样?”
“这还羞不羞?”
下巴轻轻蹭着儿子的小脑袋,逗得咯咯直笑。
云舒看着这闹成一团的父子俩,笑得眉眼弯弯。
“好了,快回家吧。”
“妈听小南说你们今天到,接风的饭菜都热在锅里,就等你们进家门!”
林向东一手稳稳抱着大胖儿子,一手自然地揽住妻子的纤腰。
回头招呼上六师叔和顾玄真顾飞羽。
“顾大爷,师叔,飞羽姐,走了!”
转头间。
却见平日大大咧咧的顾玄真,此刻竟像个鹌鹑似的。
乖乖巧巧站在六师叔身边,垂手而立。
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林向东不由得好奇问道:“顾大爷,您今儿这是唱的哪一出?”
顾玄真满是络腮胡子的脸上堆起讪讪的笑,眼神却有点飘忽。
“没啥,没啥!”
“东子,我车就停车站广场上!”
“回去边喝边说!”
话音未落,顾飞羽秀眉一挑,杏眼圆瞪:
“爸!您还敢提喝酒?!”
“再碰一滴试试!”
顾玄真笑意瞬间僵在脸上,愁眉苦脸地定在了原地。
对这宝贝闺女,他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六师叔目光淡淡扫过顾玄真,语气平静无波。
“东子,先回南锣鼓巷。”
“玄真这阵子得戒酒。”
林向东抱着儿子,搂着妻子,扬声笑道:“回家了!回家了!”
一行人不再耽搁,随着人流挤出喧闹的站台。
顾玄真开来的那辆212吉普车停在车站广场上。
虽说今天不是扬尘天,也没刮起漫天黄沙的四九城特产大风。
但这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带着挥之不去的尘土味。
满目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