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吉普车拐进了熟悉的胡同。
稳稳停在了南锣鼓巷95号大院红漆斑驳的金柱大门前。
林向东抱着儿子率先跳下车。
殷勤地给云舒和六师叔等人拉开车门。
“六师叔,请。”
又转头对正下车的妻子柔声道:“云舒,看着点脚下。”
林向南像只小鸟似的早就窜了下来。
笑嘻嘻地直嚷嚷:“哥!你就光顾着嫂子,也不管管我!”
林向东看着妹妹,又好气又好笑。
“你在秦岭都漫山遍野撒欢儿,还用得着我操心?”
几人说说笑笑,进了垂花门。
前院西厢房门口,照旧刷新出了阎埠贵的身影。
手里拿着块灰扑扑的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他那辆二八大杠。
只是今日不同往日,阎埠贵那张向来精明的脸上愁云密布。
连那惯常透着算计的小眼神都黯淡浑浊了不少。
整个人仿佛霜打的茄子。
林向东随口打了个招呼:
“三大爷,吃了没?”
“又擦您这宝贝疙瘩呢?”
阎埠贵抬起头。
却没像往常那样,一双眼睛立刻黏上林向东的帆布包。
闷闷叹了口气,声音低哑地嘟囔着:“吃……算是吃了……”
“唉,就是不知道……还能吃上几顿安生饭……”
话一出口,他似乎觉得不妥,忙掩饰地扯了扯嘴角。
找补了一句:“东子,你回来了就好。”
“等会吃了饭抽空过我家一趟……”
“有些话……我这心里头憋得慌,想跟你念叨念叨……”
林向东心中了然。
阎埠贵关心时局,日日听戏匣子看报纸看新闻。
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寝食难安。
想必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朝着阎埠贵点了点头:
“成,三大爷,您先忙着。”
“等会吃了饭就过去。”
东厢房里灯火通明。
热气腾腾饭菜的香气隔着门帘飘了出来。
林母听见动静,早已迎到了门口。
一见大儿子,眼圈立刻就红了。
拉着林向东的胳膊,又是哭又是笑:
“你这孩子!”
“一走就是几个月!”
“除夕过了,连清明都过了!”
她伸手在林向东结实的胳臂上用力拍了两下。
既是嗔怪又是心疼:“还不快先给你爸上炷香!”
“准备吃饭!”
一边说着林向东,一边忙不迭地将六师叔和顾玄真往里间让。
“静意道长,顾大哥,快请进!”
她指着炕桌上两盘素净菜肴,笑道:
“知道道长清修,这两道斋菜我还是跟东子学的呢。”
“您放心,一点荤腥油星都没沾!”
六师叔微微颔首,温和笑道:“有劳费心了。”
顾玄真一进屋,目光就被炕桌上那瓶红星二锅头牢牢吸住了。
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这动作哪里瞒得过顾飞羽和六师叔?
两道严厉的眼刀立刻无声地扫射过来。
顾玄真浑身一僵,那点刚冒头的酒虫瞬间被掐灭。
讪讪地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坐下了。
林向东在父亲遗照前上了香,这才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看到顾玄真那副想喝酒又不敢的憋屈样。
林向东关心地道:“顾大爷,这酒您是真得忍几天了。”
“让六师叔好好给您调理调理才是正经。”
刚刚在车站,他心中记挂着妻子儿子,没怎么留意。
此刻在白炽灯映照下,只见顾玄真印堂处隐隐发黯。
脸色也透着些许不自然的暗红。
尤其是足阳明胃经与足厥阴肝经循行之处,气色淤滞。
显然内里出了问题。
顾飞羽见父亲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无奈地嗔道:“我就知道!”
“我一出门,您就彻底没人管束了!”
“这几个月,铁定没少出幺蛾子!”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顾玄真。
“说吧,是不是二师伯送小南回来的时候,您又跟他喝了好几场大的?”
章国伟、杨兴邦、聂平远三人那点子酒量根本不顶事。
能让顾玄真喝成这样的,除了那位同样不靠谱的二师伯,还能有谁?
顾玄真连连摆手,将头摇得像拨浪鼓。
“没醉!绝对没醉!”
他努力挤出满脸真诚。
“二师兄过来的时候,我可听话了!”
“一滴酒都没敢多沾!”
像是要寻求佐证。
顾玄真朝正在给林向东倒酒的林向南使眼色。
“小南你说是不是?”
“你二师祖来的时候,顾大爷是不是特老实?”
林向南古灵精怪得很。
给林向东斟满酒后,毫不留情地戳穿。
“老实不老实我不知道!”
“反正我哥正房柜子里藏的那些酒么……”
林向南笑嘻嘻地做了个空空如也的手势。
“一瓶都没了,只剩一柜子酒瓶子尸体!”
顾飞羽顿时柳眉倒竖!
“爸!您跟二师伯还能不能靠点谱了?!”
话未说完,只听得旁边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
六师叔面容依旧古井无波,眼帘微垂,仿佛入定。
然而指缝间,却不知何时悄然露出了几枚寒光闪闪的银针!
银针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锐芒。
顾玄真对六师叔的银针简直有了心理阴影。
吓得从炕沿上一蹦三尺高!
像只受惊的兔子,拔腿就要往外间窜!
“老六!有话好说!万事好商量!”
“别扎!千万别扎!”
“我错了!我认错还不行吗!”
林向东忍俊不禁。
身形微动,手臂一伸一带,轻轻巧巧便将意图逃窜的顾玄真拦住。
稳稳按回了炕沿上。
“顾大爷,您坐着吧!”
笑着安抚道:“六师叔要给您扎针调理,也不是现在啊!”
顾玄真惊魂未定。
看看宝贝女儿那气鼓鼓的脸,又瞅瞅六师叔指间若隐若现的寒光。
将信将疑地坐下。
“不扎了?真不扎了?”
话是这么说,身体却依旧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着再次逃命。
六师叔眼皮都没抬一下,指缝间银光消失。
手腕轻轻一抖。
一个热腾腾、暄软的细粮馒头精准无比地飞入顾玄真嘴里。
将他后面还想说的话彻底堵了回去。
六师叔清冷声音淡淡响起:
“安心吃饭。”
“待会回板厂胡同那边再说。”
顾玄真如蒙大赦,咬着细粮馒头连连点头。
躲是不躲过了,能晚一点挨扎总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