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东厢房里灯火通明。
顾玄真没捞着酒喝,嗓门依旧最大。
林母带着大炮,偶尔应和两声。
顾飞羽跟云舒凑在一起,低语浅笑。
林向南正跟弟弟显摆在秦岭幽谷里的趣事。
六师叔慢条斯理吃着素斋,笑而不语。
满屋子饭菜香气,混合着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对面西厢房笼罩在截然不同的氛围里。
昏黄的白炽灯光下。
阎埠贵背着手,不停地绕着圈子。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镜片后的眼神飘忽不定。
脚下一步重似一步,踩得旧砖地面仿佛都要跟着叹气。
三大妈看了阎埠贵半晌,停下手里纳着的鞋底。
“我说老阎,这么在屋里干转悠顶什么用?”
“鞋底子都叫你踩薄了二厘!”
“趁东子那边还没散,有什么话,你过去找东子说说不好?”
阎埠贵停下脚步,搓了半天手掌。
喉咙里挤出长长一声叹息。
“唉……成吧……”
“我…我过去找东子。”
再不去跟林向东念叨念叨,将堵在心口的石头倒出来。
他怕是今晚连眼皮都别想合上了。
阎埠贵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中山装领口。
猛地一跺脚,拉开房门,大步流星朝着对面东厢房走去。
此时东厢房的热闹也恰好接近尾声。
当然,这主要是沾了顾玄真被严令禁酒的光。
否则以这位大爷的兴致,这会子还在嚷嚷着再来一瓶呢!
“东子!东子在家吗?”
阎埠贵刻意压着嗓子,站在门口唤道。
林向东起身朝顾玄真和六师叔笑了笑。
“顾大爷,师叔,您二位先坐坐。”
“三大爷找我,我出去看看什么事就来。”
顾玄真整晚上的目光就没怎么离开过炕桌边的酒瓶子。
一直打着主意想怎么能“滋溜”一口解馋就好。
瞥见身边的宝贝女儿和六师叔,只能将满肚子酒虫生生压了回去,
听见门外阎埠贵喊林向东的声音。
不耐烦地朝林向东挥挥手。
“快去快回!”
林向东拉开房门。
只见阎埠贵缩头缩脑站在门口,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笑着招呼道:“三大爷,站门口做什么,进来说话啊。”
阎埠贵一把拉住林向东的胳膊往穿堂里的阴影里拽。
低声道:“东子,不进屋了,就在这说!”
林向东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
“您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什么事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我家又没外人。”
阎埠贵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贴着林向东的耳朵。
紧张兮兮地道:“东子,上回,上回我不是跟你提过一嘴?”
......
其实这话是多此一问。
若是阎埠贵自己有问题,以院里众禽的尿性和这些年的风向。
他这个管院三大爷的位子绝壁坐不稳当。
阎埠贵赶紧摇头,透着几分侥幸和后怕。
“我?我当然没有!”
“就是,就是这心里,看着他们那样,堵得慌……”
林向东轻轻拍了拍阎埠贵瘦削的肩膀,安抚道:“不是就成。”
“至于旁人的事……”
他顿了顿,接着道:“想得再多,也是于事无补。”
说着就准备回家。
见林向东转身要回屋,阎埠贵哪里肯放。
忙低声道:“东子!东子!你别急着走啊!”
“还有,还有个为难的事!”
镜片后的小眼睛巴巴地望着林向东。
“我家解放,高中毕业都晃荡一年了!”
“天天在家蹲着也不是个事啊!”
“街道上那头,跑断了腿也安排不下来个工作。”
“你看你们厂那边,能不能帮着想想办法?”
林向东无奈地摇了摇头。
“三大爷,您也是明白人,您看看眼下这情势?”
“这几年减退出去多少?”
“哪里还能进得去?”
“后院刘光福您又不是不知道。”
“比解放还早毕业两年,不也闲在家里干瞪眼?”
“二大爷还是七级锻工,一样没辙。”
阎埠贵急切地往前凑了凑。
“东子,那可不一样!”
“后院老刘是眼里压根没有刘光福那儿子!”
“我家解放是正儿八经的高中生!”
“肚子里有墨水!”
“这要是搁在前几年,高中生那也是香饽饽啊……”
林向东沉吟片刻。
目光扫过阎埠贵焦虑干瘦的脸,缓缓地道:“三大爷……”
“您若是舍得的话……”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给了阎埠贵一个心理准备的时间。
“眼下响应号召下乡,倒是一条路子。”
此时下乡是去农场,建设兵团,垦荒队。
虽然说远了点,苦了点。
到底是响应号召,名声好听,生活也有保障。
比起日后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时候,下乡插队要好得多。
阎埠贵心口猛地一缩。
“去,去北大荒?!”
“不成!不成!”
“那边天寒地冻,老年间流放的地界!”
“哪吃得了那个苦!”
阎埠贵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这事我得再想想!再好好想想!”
他生怕林向东再劝,三步并作两步,狼狈地窜回西厢房。
“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林向东看着阎埠贵仓皇消失的背影,无声地摇了摇头。
阎解放现在不去,再拖个一两年,一样也得去。
等大批知青潮水般下去插队的时候,那可就艰苦得多了。
其实,宜早不宜迟。
转身回到自家灯火通明的东厢房。
屋内,林母和云舒已将杯盘碗碟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壶新沏的热茶在桌上氤氲着热气。
众人围坐炕桌上,正随意地说着闲话消食。
“东子,三大爷找你什么事?”
云舒递过来一杯热茶,柔声问道。
林向东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轻描淡写地道:
“还是解放工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