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剁菜板的声音被锅铲碰击铁锅的声音所代替。
诱人的饭菜香气从厨房里传了出来。
林向东微微一笑。
解下身上的围裙。
带着何家几个工作人员,亲自将饭菜端进餐厅。
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一上桌。
立即招得何鹏大声拍手叫好。
“姐夫就是姐夫!”
“这份手艺去红墙禁苑里做御厨也成啊!”
这么不靠谱的话,自然少不得又被何老爷子狠狠瞪上一眼。
还是云舒笑盈盈上前打圆场,扶着老爷子坐在主位上。
午饭的气氛在何老爷子孙绕膝下的天伦之乐中,显得十分温馨。
无论是林向东也好,薛夫人也好。
谁都没提起刚刚在厨房中说的那些沉重话题。
只引逗着大炮小朋友,将席间气氛烘托的更加融洽……
饭后。
云舒母子在家中陪着何老爷子与薛夫人说话解闷。
林向东却被迫不及待的何鹏,风风火火的拉着往外就走。
秋高气爽的午后。
两辆二八大杠一前一后离开东交民巷。
车轱辘碾在新飘落的树叶上,发出沙沙沙的声响。
七拐八绕。
穿过狭窄的胡同和几道戒备松懈的铁门。
两人来到了一处文物管理所的后院。
这里远离主要办公区,显得十分偏僻寂静。
一座孤零零的大仓库矗立在后院角落。
灰扑扑的墙壁上爬着几茎枯藤,将黄未黄的叶子在风中颤抖。
仓库门紧闭。
沉重的大铁锁上锈迹斑斑。
何鹏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哗啦啦”一阵转动。
大铁锁开了。
伸手推开厚重大门。
一股混杂着浓重灰尘、老旧纸张霉变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林向东修为够高,倒是无所谓这点灰尘。
何鹏自己却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这间仓库极大,内部光线昏暗。
只有高处几个蒙尘的小气窗,吝啬地透进几缕午后阳光。
饶是林向东早已有所准备。
眼前的景象也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偌大的仓库,几乎被填得满满当当。
各种物件横七竖八,层层叠叠地堆放着。
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玉器,陶瓷,字画,杂项……
琳琅满目却又触目惊心。
晶莹润泽的白玉山子。
精巧的鼻烟壶。
都被随意扔在布满蛛网的角落,蒙着厚厚的灰尘。
成摞的卷轴字画,只用粗糙的草绳草草捆着。
像柴火垛一样胡乱靠在湿冷的墙边,卷首的绢帛都蹭破了皮。
大小不一的瓷器,青花、粉彩、钧窑、定窑……
有的器型完整,釉色尚存幽光。
有的则已碗缺瓶裂,碎片散落各处,如同被遗弃的残骸。
还有造型古朴的铜炉、栩栩如生的木雕罗汉……
色彩斑驳的剔红漆盘……
满坑满谷,无所不包。
这些原本该是上任主人爱不释手的藏品,如今却透着被唾弃的凄凉破败。
正如之前何鹏所说,东西种类确实齐全,五花八门,
但凑近仔细看去,大多品相受损严重。
或是被粗暴地叠压、碰撞。
或是伤痕累累。
无疑是被筛选剔除出来,算不得最顶级最珍稀的那一批。
何鹏叉腰站在门口,看着这堆满一仓库的破烂。
像个坐拥宝山的土财主,大手朝着黑暗深处一挥。
语气豪迈得近乎荒诞。
“姐夫!”
“别跟我客气,只要你看得顺眼的,尽管挑!”
“看上什么直接拿走,全带走都行!”
那架势,仿佛这满仓的老物件不过是路边的土坷垃。
林向东被他这几句豪气干云的话彻底逗笑了。
摇着头打趣道:“说得好像这仓库是你家开的一样!”
“还全带走?”
“何家少爷,你这口气可真够大的!”
“要不,我等半夜开辆解放牌大货车来?”
“统统拉走!”
何鹏仰头哈哈一阵大笑。
“这也不是不可以!”
“横竖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现在不正提倡这个?”
“我这也算积极响应号召!”
何鹏这话分明是一语双关,将荒诞的现实撕开了一道口子。
林向东脸色古井无波,没接他这危险的话茬。
迈步小心地踏进这片文明的废墟。
如同踩在历史的碎片上,每一步都格外谨慎。
说真的,他其实对古玩这一行并不精通。
不过是原先跟着王世襄,朱家溍,或是启功等人去逛了几回鬼市。
几回潘家园,几回琉璃厂。
真要论起水平来,他估计也就跟还在那边得意洋洋的何鹏差不多。
不过,他有空间在啊。
管他好的坏的,找个时间悄咪咪地一袖子收走。
等到乾坤肃静,海晏河清的时候。
再请王世襄,朱家溍等人把把关就齐活……
最终,林向东在这间仓库满坑满谷的遗珍中。
挑了几件最不起眼,品相也并非顶好的小件玉器挂件。
和一两件不起眼的字画卷轴。
收进随身带来的旧军绿书包里。
“就这几样吧,意思到了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