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没去理会院里街坊们的反应。
带着云舒母子跟何黎走出南锣鼓巷95号大院的金柱大门。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融进了沉沉夜色。
街巷里并不安静。
远近各处的大杂院正准时响起一片嗡嗡嗡的晚汇报声浪。
朗读声,唱歌声,口号声从风中传来。
像是某种无形的潮汐,在春夜荡漾开去……
板厂胡同这边自然也得走这过场。
所幸居委会的人只当林向东一家在南锣鼓巷那边参加活动。
省了这一趟通知,倒落得几分清静。
林向东掏钥匙开了自家的小院门,反手插上门闩。
将那些随风飘来的激昂声响关在了门外。
林向东先去厨房打来热水给云舒母子洗漱。
又给云舒度去精纯真元温养腹中未出世胎儿。
看着妻子带着几分疲惫的脸颊。
柔声道:“睡吧,睡吧。”
“明早去单位还得早请示。”
“这折腾,还得绵延好些年哪……”
不知道什么时候,风里传来的声浪缓缓停了。
只听见院中紫藤花树的枝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水池子里偶尔有锦鲤翻身,溅出一点水花。
一夜无话。
………………
这天下午。
林向东蹬着二八大杠从医院接云舒母子回家。
刚进垂花门。
就听见从后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啕。
“我的老天爷啊……这可怎么活啊……”
“大茂啊……”
“你……把棺材本都给卷走了啊……”
“剩下我们这两把老骨头……喝西北风去吗……呜呜呜……”
许母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早知道会这么着……”
“当初……当初就不该听你爸的……”
“逼着你跟晓娥打离婚啊……”
林向东推着自行车的双手微微一顿。
转身先将大炮从二八大杠前梁特制的小竹椅里抱下来。
对云舒低声道:“听着是许婶的声音。”
“后院怕是围满了人。”
“你先带大炮回家,我过去看看。”
许大茂卷铺盖跑路的事,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厮去厂办大楼开介绍信,还扯着他的名头当幌子。
如今上头停止大穿连的红头文件早已正式下达。
免费坐绿皮火车,免费吃住的时候一去不复返。
许大茂要去粤省,当然得开介绍信。
不过在林向东看来,那马脸孙贼纯粹是自找苦吃。
云舒眼底掠过淡淡的厌烦,朝丈夫点了点头。
“嗯,你去看看就回,别掺和大茂的破事。”
说着牵起大炮的小手,母子俩进了前院东厢房。
林向东停好自行车,大步流星地走过穿堂。
月亮门后,果然如他所料,乌泱泱挤满了围观看热闹的街坊邻居。
西厢房的房门敞开着,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
许母瘫坐在门外,头发散乱得像一蓬枯草。
脸上涕泪纵横,双手拍打着地面,哭得声噎气堵。
她不是贾张氏,极少这么不顾体面的嚎啕大哭。
想必也是被许大茂伤透了心。
许富贵佝偻着背,蹲在离老伴几步远的墙根子下。
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脚下丢了一地踩扁的烟屁股。
那张原本阴鸷算计的脸,此刻灰败得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土。
透着深深的疲惫……
阎埠贵推着鼻梁上的眼镜直摇头。
“许大茂这路数,搁老年间叫‘卷包会’!”
“这是亲爹妈都坑啊!”
二大妈靠在对面东厢房门口啐了一口。
“我早看出许大茂不是个东西!”
“坑我家老刘跟光天光福也不止一回了!”
林向东懒得理会街坊的议论声。
先从人群里薅出看得正起劲,咧着大嘴乐的傻柱。
两人走到月亮门旁边的角落里。
林向东压低声问:“柱子,怎么回事?”
“闹这么大动静?”
傻柱那张大黑脸上顿时堆满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鄙夷。
“还能怎么回事?”
“许大茂那马脸孙贼!”
“拍拍屁股溜之大吉了!”
他朝后院西厢房方向努努嘴,接着冷笑道:
“那厮临走前,先去许叔现在住的家里,把他爹娘的棺材本搜刮一空!”
“东子,你是没看见,听许婶说跟鬼子进村扫荡似的!”
“就给他老子娘留了几张可怜巴巴的大团结!”
“其他的,不管是存折、票证,还是家里值点钱的细软,全叫他卷了个干干净净!”
“连这边屋里也是一样,怕是连个钢镚都找不出来!”
林向东脸色也沉了下来,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孙贼……是真他妈的孙贼到家了!”
“连自家老子娘都不放过!”
他清楚记得那天许大茂找他说想去香江的事。
当时还给他许过娄晓娥留下的大小黄鱼。
何至于要去将许富贵的棺材本都搜刮干净。
如今厂里三天两头停工闹腾,工人们每月只能领点基本生活费。
许富贵那点微薄生活费,被许大茂这么一釜底抽薪。
别说养老,老两口怕是连糊口都成问题。
傻柱看着许母那副凄惨样,咬牙切齿地骂道:“可不是嘛!”
“这王八犊子!”
“就该让他死在半道上!”
“活着也是个祸害!”
那语气,恨不得许大茂立刻遭报应。
林向东想起原剧集里,许大茂折腾光了许富贵两口子最后的栖身之所。
生生将父母双亲活活气死,不由眉头大皱。
暗中手指飞快掐动一番,忽然笑了起来。
低声对傻柱道:“死罪倒是没有。”
“不过么,活罪难逃……”
“大茂这趟出去,少不得要脱层皮……”
刚刚一番卜算,他已经预见到了许大茂即将面临的坎坷。
别说带出去的大小黄鱼跟细软保不住,就连自己也得遭场大罪。
也算是这混账玩意该受的教训。
渐渐,暮色将浓,又快到掌灯时分。
许母的嗓子嚎得劈了叉,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许富贵沉沉地叹了口气。
颤巍巍地起身,用力把瘫软在地的老伴搀扶起来。
声音嘶哑着劝道:“起来……起来吧……”
“嚎也没用……认命吧……”
“谁让咱俩命苦,生了这么个不成器的白眼狼……”
这一刻。
许富贵心底的悔恨如同毒藤缠绕,前所未有地强烈。
要是当初没鬼迷心窍逼走娄晓娥,许大茂哪会像野马没了笼头?
又怎会异想天开要去香江找人?
更不会连他最后这点养老送终的棺材本都毫不留情地搜刮干净!
只不过许大茂这一跑,倒也有一点好处……
厂里就指着许富贵这个老放映员继续放电影。
至少不会再揪出去陪着上台。
林向东对许富贵这老阴比向来没什么好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