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假惺惺上前安慰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只是看着许母那蓬头垢面,失魂落魄的样子,终究还是动了点恻隐之心。
从月亮门的角落里,大步走进人群。
轻声劝道:“许婶,别哭了,身子要紧。”
“回屋收拾收拾,歇着吧。”
“放心,大茂过不了多少日子,自己就回来了。”
许母那原本空洞绝望的眼神猛地亮了亮。
三步两步赶到林向东跟前,伸手紧紧抓住林向东的胳膊。
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死死盯住林向东的眼睛,问道:“东子?!”
“你……你说真的?”
“大茂……大茂他真能回来?”
林向东轻轻拍开许母的手。
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会的,大茂一准回来!”
“婶子,您养好精神,到时候……”
他顿了顿,嘴角浮出一抹冷笑。
“我家有现成的鞭子!”
“等大茂那混账玩意回来了,我拿鞭子给您!”
“好好抽他一顿,出出这口恶气!”
许婶被林向东这后半句话弄得一愣。
悲愤交加的情绪一时间堵在胸口,顿时哭笑不得。
半晌才道:“东子……”
“你这是说什么呢……”
“只要大茂能囫囵回来就好……”
“我抽他做什么……”
围观人群里。
于莉那双杏眼忽然滴溜溜一转。
听到林向东说“鞭子”,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解气的主意。
趁着人群注意力还集中在西厢房门口。
于莉牵着自家闺女的小手,大步走出月亮门。
林向东又随口安慰了许母几句话。
这才对围观的街坊挥了挥手。
“天都黑了,散了!散了!”
“该回去做饭的去做饭,该吃饭的去吃饭!”
“没什么好看的!”
“大茂过些日子也就回来了!”
傻柱看了看林向东,咧着大嘴一笑。
“走了,走了!回去做饭喂老婆孩子去!”
刘岚也怀着二胎,月份跟云舒差不了多少。
可不能饿着。
院中街坊听林向东发了话,各自散去。
等林向东从后院回到前院的时候。
正看见于莉拉着妹妹林向南,兴冲冲地道:“好妹子!”
“你上回不是说要教嫂子耍鞭子么?”
“来来来,现在就教嫂子两手!”
“等学会了,嫂子请你吃大白兔奶糖!”
林向南可是出了名的小机灵鬼。
眼睛珠子一转,就知道于莉想做什么。
真从东厢房里间将那条韧性十足的牛皮软鞭翻了出来。
双手一开一合,巴掌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
才从穿堂里出来的林向东一看这架势,不由得哑然失笑。
赶紧上前两步拦住兴致勃勃的妹妹。
“小南!别胡闹!”
“这软鞭看着轻巧,没点功夫底子可玩不转!”
“一不留神,没伤到人反而先伤到自己!”
“万一伤到于莉嫂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于莉笑嘻嘻地摇了摇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东子,没事!”
“我就学两下子,不图能有多厉害,就图个架势!”
于莉眼里闪着促狭又解恨的光,压低声音笑道:
“等许大茂那臭不要脸的牛虻回来了!”
“我抽他两鞭子,替我们家海棠好好出口恶气!”
“也替你们厂里被他祸害过的姐妹解解恨!”
当初许大茂纠缠她妹妹于海棠时,她百般看不上。
拿根大竹扫把能追着许大茂揍九条街。
如今许大茂卷款跑了,她倒又觉得那混蛋亏欠了于海棠什么似的……
这女人心啊,还真是像这四九城春天的风儿,刮得没个准谱……
心思深得就像海里的针……
………………
日子一晃,日历就翻到了阳历的四月底。
四九城的春天,向来是扬尘天的天下。
大风卷着树叶灰尘漫天飞舞。
难得有几天能看见透亮的蓝天白云,感受那真正和煦的春风。
饶是这样的破天气,也丝毫没能阻止四九城里混乱浪潮奔腾汹涌。
如今的报纸上,戏匣子里,说的全是福禄居里的那位老人。
从承天门广场,到红墙禁苑,再到水木大学……
白纸黑字上的花样翻新得令人眼花缭乱,惨不忍睹……
保卫科那间小办公室里。
林向东心烦意乱地将报纸揉成一团,随手扔在地上。
起身走到窗边。
整个红星轧钢厂的厂区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扬尘里。
厂区显得死气沉沉。
远处一线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今天难能可贵的炸响着……
高大的烟囱,吐出滚滚黑烟。
跟灰蒙蒙的扬尘天融为一体,沆瀣一气……
聂副厂长和杨厂长如今都在委会办公室里集中办公。
林向东想过去坐坐,喝喝茶,看看报纸。
再听听聂副厂长那张百无禁忌,时常能透点风声的大嘴巴发发牢骚,吐吐槽。
这一切都变得远不如从前方便。
只能等聂副厂长真有什么要紧事找他。
或者实在憋不住了,主动去板厂胡同的时候再说了。
林向东正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出神。
门外大办公室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傻柱大大咧咧地问道:“卢明!卢干事!忙着呢?”
“你们科长在里头不?”
卢明从文件堆里抬起头,客套的回应道:“第一食堂的何师傅?”
“这会子饭点还没到呢?”
“今儿个不忙活中饭了?”
傻柱嘿嘿一笑。
“早拾掇好啦!”
“放心,耽误不了广大工友们吃饭!”
“我找你们林科长有点事儿,急事!”
卢明道:“在呢!科长在小办公室!”
“何师傅过去动静小点,他刚为今儿报纸上的头版发火呢。”
林向东早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起身拉开小办公室的门,冲着门外喊道:“柱子!”
“我在这儿呢!”
“进来说话。”
边说边朝傻柱招了招手。
傻柱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就窜了进来。
袖口沾着灶灰闯进来,活像从沙暴里刨出的兵马俑。
反手掩上门,凑到林向东跟前。
大黑脸上满满都是幸灾乐祸和分享秘密的兴奋。
“东子!东子!”
“出事了!”
“咱们厂运输队的老赵刚从粤省广府回来……”
“说在那边收容所看见个马脸小子……像是……”
他话音未落,窗外的扬尘风陡然大了起来。
飞沙走石砸在玻璃窗上“砰砰砰”作响,吞没了傻柱说的最后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