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等这阵邪风稍微消停了些,才慢悠悠地端起搪瓷缸子。
吹了吹茶叶沫子,啜了一口。
看着傻柱微微一笑。
“那马脸小子……别就是许大茂吧?”
“啪!”傻柱猛地一拍大腿。
乐得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什么时候都说你最机灵呢!”
“一点就透!”
“早上老赵跟我拍胸脯保证,就是许大茂那马脸孙贼!”
“真真的!错不了!”
林向东起身从五斗柜上拿出一个洗干净的搪瓷茶缸子。
拉开抽屉,捻了一小撮茶叶放进缸子里。
又拎起暖水瓶,滚烫的开水冲下去。
将搪瓷缸子往傻柱跟前一推。
笑道:“喝口茶,慢慢说。”
“大茂这回……算是遭了老罪了吧?”
“好端端的弄一场牢狱之灾。”
他顿了顿,接着又问道:“老赵是怎么瞅见他的?”
“那地方可不是随便能溜达进去的。”
傻柱端起搪瓷缸子,凑到嘴边呼呼地吹着气。
大黑脸上那幸灾乐祸的神情藏都藏不住。
挤眉弄眼地直乐。
“嘿,说来也巧!”
“老赵这回是公差,去粤钢那边办点事。”
“顺道去广府探个亲。”
“他那亲戚,就在粤省广府那边的收容所里工作!”
“你猜怎么着?”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林向东只看着他,坚决不捧哏。
傻柱只好自己接着道:“老赵隔着铁栅栏往里那么一瞄。”
“嘿!一眼就看见了许大茂那孙贼!”
“鼻青脸肿,蔫头耷脑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他灌了一大口茶,继续眉飞色舞。
“老赵那亲戚说了,这小子在保安线就没少挨教育。”
“几顿胖揍是跑不了的!”
“最惨的是,一条腿折了!”
“也不知道是摔的还是让人给打的,反正是瘸了!”
“老赵心眼实成,赶紧说是咱们厂的职工,不是啥敌特分子。”
“他亲戚这才答应帮忙递个话。”
“估摸着过些日子,等手续办利索了,就该回来了!”
林向东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这些年,到处不太平。
偷偷摸摸想往香江那边跑的人海了去了。
人先在宝安县收容所里关着,那边负责收容登记。
后来人实在太多,挤不下了,就往广府或者樟木头两地分流。
最后再一步步转回原籍地。
许大茂这倒霉催的,十有八九就是在宝安县被摁住。
然后给分到广府去了。
“能回来就好。”林向东笑了笑。
端起搪瓷茶缸又抿了一口。
“看他回来还敢不敢瞎折腾。”
“这厮连许叔许婶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儿都敢坑。”
“不受点教训,他还真不知道马王爷到底长了几只眼!”
傻柱嘿嘿笑着。
挠了挠他那刺猬似的板寸头,抬眼瞅了瞅林向东的脸色。
试探着问道:“东子,那你看这事,要不要跟厂里言语一声?”
“让厂里发个公函过去?”
“或者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那孙贼腿不是折了嘛,收容仓里那地方……”
傻柱大黑脸上的幸灾乐祸淡了点,眼底掠过一丝担忧。
“真不是人待的地界!”
“吃不好睡不好,还挨打,他那腿再耽误了……”
林向东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先别惊动厂里。”
“现在是什么光景?”
“上上下下都在狠抓敌特,狠抓叛逃!”
“这时候厂里要是出面,性质就变了,弄不好直接给他定性了。”
“什么事,都等大茂平平安安回来了再说。”
“不然,他那放映员的饭碗,十成十保不住。”
放映员可是八大员之一,那岗位盯着的人多着呢!
许富贵在厂里的那点面子,可保不住许大茂。
傻柱先是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对对对,还是你想得周到!”
“我听你的!”
“那我先去放映室那边,跟许叔透个风?”
“好歹让他知道儿子还活着,快回来了。”
“以后是用鞭子抽,还是棍子揍,我可管不着了!”
大黑脸上的表情又生动了起来。
压不住得知许大茂倒霉后那股子解气的劲头。
林向东看着傻柱那张夹杂关心和幸灾乐祸的大黑脸,忍不住乐了。
“去吧。”
“说一声就赶紧回第一食堂,别磨蹭。”
“今儿个厂里难得开工,一堆人等着吃饭,别耽误了正事。”
掌勺的大厨,才是傻柱在厂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得嘞!”傻柱应得干净利落。
端起桌上那半温的茶水,仰脖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手背在嘴巴上蹭了蹭。
“东子,我走了啊!”
起身拉开小办公室房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很快消失在门外灰蒙蒙、尘土飞扬的厂区里……
……………………
转眼到了五一国际劳动节。
厂里放了假。
偌大的四九城,所有的热情都涌向了承天门广场。
震天声浪,无数双手臂如同森林般举起,用力地挥舞。
热泪滚烫的人们,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一个名字。
那声音仿佛要穿透历史的云层……
林向东没去广场上凑那份人山人海的热闹。
此时正系着条围裙,在板厂胡同小四合院厨房里忙碌着。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滋啦作响。
油烟混合着饭菜的香气弥漫开来。
正房里。
四九城牌十四吋黑白电视机里正播放着今日盛典的实况转播。
何鹏、何茗、何黎、陈小橹几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
眼睛盯着那小小的屏幕,神情专注。
屋里比往常少了些热闹,古三哥和古真儿兄妹几人没在。
何九兄弟俩今天轮值,在广场那边维持秩序,也没能过来。
云舒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带着林向南姐弟俩,细心地添茶倒水。
大炮才四岁多,天真烂漫,不知世事。
完全感受不到大人们眉宇间那丝若有若无的沉重。
笑嘻嘻地在屋里跑来跑去。
林母走去厨房门口探了探头,想搭把手。
林向东忙道:“妈,您去正房喝杯茶歇着不好?”
“陪小鹏他们说说话。”
“我这真不用您帮忙,一个人忙得开。”
林母笑了笑,没往里走,倚着门框轻声道:
“你媳妇跟小南小北陪着就好。”
“他们年轻人说的事……我也不大懂。”
她顿了一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