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收回凝望天际的目光,在妹妹林向南肩膀上轻轻一拍。
“走了,去帮妈收拾碗筷。”
“等会小黎醒了,咱们一起回南锣鼓巷。”
林向南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进厨房帮着母亲洗碗。
紫藤花架下。
云舒带着大炮蹲在水池子边。
小家伙胖乎乎的小手攥着一串紫色花穗,执着地逗弄着池子里懒洋洋摆尾的锦鲤。
花穗轻点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引得鱼儿倏忽聚散,发出“哗啦啦”的清脆水响。
在午后的静谧小院里格外清晰。
林向东不由得微微一笑。
方才关于牢狱之灾的沉郁被这童趣的画面冲淡了些。
伸手在大炮毛茸茸的小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宠溺地笑道:“又淘气。”
“屋里不是有鱼食,不会拿来喂?”
“拿个花儿逗它们做什么?”
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扶着云舒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
关切地道:“都显怀了,还蹲着,也不怕累着。”
云舒借着丈夫手下力道站直了身子,摇了摇头,温婉一笑。
“没事,我不累。”
“刚才小南跟你说什么呢?”
“我看她脸色不大对。”
林向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摇了摇头。
“没什么,小丫头愈发像飞羽姐了,神神叨叨起来没完没了的。”
他避开了林向南卜算的具体内容,随口掩饰了一句。
提起顾飞羽,云舒顺着话头问道:“飞羽姐这次出差什么时候回来?”
“去了有这么久了。”
伸手拂去大炮脸蛋上溅到的几点水珠。
林向东的目光飘向了远处,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
“还要段时间。”
“等她回来,我们要带上小南一起去趟鲁省。”
“这次要去很久吗?”
云舒微微蹙眉,带着孕中人对家人远行的关切。
“不用多久。”
林向东收回目光,看向妻子。
轻声道:“回来的时候,或许会带几个师叔伯回来暂住些日子。”
“要看情况,目前还说不好。”
云舒看着丈夫,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弦外之音。
却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这次回鲁省太清宫,于林向东兄妹与顾飞羽来说,跟往年回去不一样。
那是风浪中的无奈别离,亦是一场未知旅程的起点……
…………………………
日子在看似平静,实则激流暗涌中一天天滑过。
转眼六一儿童节过了,芒种也过了。
当许大茂拖着断腿,一瘸一拐挪进南锣鼓巷95号金柱大门的时候。
四九城正式进入了雨季。
令人窒息的灰蒙蒙扬尘天被雨水彻底冲刷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满天满眼,无边无际的雨幕。
氤氲水气弥漫在空气里,浸润着大街小巷,青砖灰瓦。
湿漉漉的,仿佛永远也拧不干……
许大茂的模样,只能用凄惨形容。
头皮被剃得趣青,曾经油光水滑的头发一根不剩。
光秃秃地顶着雨水,活像颗剥了皮的卤蛋。
身上的衣裳更是褴褛不堪,勉强蔽体。
最扎眼的是他那条腿,显然没得到正经医治。
骨头茬子歪着长,生生让两条腿变成了长短腿。
雨水顺着许大茂的光头、脸颊和破衣烂衫直往下淌。
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水痕。
此时。
许大茂正瘫坐在林向东家东厢房外间冰凉的地面上。
也顾不上满身的泥水,双手死死抱着林向东的一条腿,嚎啕大哭。
屋檐下水滴砸进泥坑里,溅出朵朵水花。
正如许大茂脸上涕泪交织。
“东子!东子!”
“我错了……呜呜呜……我真的错了啊!”
“我单知道被宝安县那边抓住会遣返……顶多关上几天……”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往死里揍啊!”
“那帮孙贼下手太黑了!”
“我这腿,就那么‘咔嚓’一声断了啊!”
“东子!你帮我治治腿啊!”
“求你了!”
“我这辈子不想当个废人瘸子啊!呜呜呜……”
林向东低头看着狼狈不堪、哭得涕泪横流的许大茂,心里五味杂陈。
气他不听劝告,非要铤而走险。
看着许大茂这副前所未有的怂包惨样,又觉得有些滑稽。
还有面对街坊故旧落难时那点抹不去的恻隐之心。
“说了让你别瞎折腾吧?偏不听!”
林向东恨铁不成钢地道:“这下好了?”
“受到教训了?”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把腿抽出来,奈何许大茂抱得死紧。
“起来!别跟这儿号丧了!”
“去里间炕上躺着去,我帮你看看腿伤!”
“光嚎能顶个屁用?”
林向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许大茂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可那条断腿使不上劲。
另一条好腿也因为长时间拖行行动不便。
加上情绪激动,手脚并用扑腾了几下。
愣是没站起来,反而蹭了一地泥水。
林向东实在看不过眼。
俯身一把抓住许大茂后脖颈湿透的衣领子。
手臂一用力,像拎小鸡似的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
“走!”林向东半扶半架着他,往里间走去。
里间炕上。
林向南姐弟俩早已利落地将炕桌挪到了地下。
林向北麻利地拍打着炕席。
林向南手里拈着几根细长、闪着寒光的银针,似笑非笑地捻动着。
“哥,大茂哥这腿伤我能治!”
“你将他交给我得了!”
林向南的医术是林向东与六师叔一手教出来的。
帮许大茂治治腿伤还真不难。
许大茂看着林向南手里那几根明晃晃的银针。
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又瘫坐在地上。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
“饶命啊!”
“哥都成现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德性了,您就高抬贵手,别再折腾我了成不成?”
“等哥腿好全乎了,给你买便宜坊的烤鸭!”
“管够!”
林向南撇了撇嘴,小巧的下巴微扬,带着点不屑。
“嘁,现在便宜坊的烤鸭味儿都不正了,不好吃!”
许大茂忙不迭地改口:“那,那就全聚德!”
“刚出炉的,油光锃亮那种!”
他急切地保证着,生怕林向南真拿针扎他。
林向北趴在炕沿上,看着许大茂那副惊弓之鸟的样子,嘿嘿一笑。
“大茂哥,全聚德现在也一个鸟样!”
“味道都赶不上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