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得看服务员那脸子,白眼翻得能上天!”
林向东懒得理会这仨人鸡同鸭讲地斗嘴。
皱着眉,避开伤口附近粘在皮肉上的破布条。
用力撕开了许大茂那条破破烂烂、沾满泥泞的裤腿。
将伤口暴露出来。
周围皮肉红肿发亮,中间那截腿骨以一个明显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
皮下的骨头茬子清晰可见地凸起一块。
林向东伸手在断骨处轻轻按捏探查,许大茂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没法子了,大茂。”
“当初断的时候就没接正,现在骨头都长歪了,肉也裹上了。”
“要不就让它这么歪着,你以后就永远是个长短腿,走路就这德行。”
“要不……”他顿了顿,看着许大茂瞬间煞白的脸。
“就只能打断了,重新接正。”
许大茂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珠子瞪得溜圆,充满了恐惧。
“打,打断?”
“东,东子,那得多疼啊?”
“不会,疼死我吧?”
林向东眉毛一挑,眼神里带上几分戏谑。
“你说呢?骨头再打断一次,你说疼不疼?”
正在这时,云舒牵着大炮从外间走了进来。
轻声建议道:“要不,送我们医院去吧?”
“我悄悄跟麻醉科的主任说一声,给大茂哥打上麻药再做,少受点罪。”
许大茂一听“麻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头点得像捣蒜。
“对对对!弟妹说得对!去医院!打麻药!”
“东子,咱去医院!”
只要能避开那钻心剜骨的疼,让他干什么都行。
林向东摇了摇头。
“不用这么麻烦。”
“你们单位现在也乱哄哄的。”
“万一被有心人抓住把柄,那就是给你同事招祸呢。”
“我去弄点药材,熬剂麻沸散,效果一样,在家就能弄。”
云舒皱眉道:“麻沸散用量要谨慎,大茂这身子经不起折腾……”
“不如……”
林向东刚想说话,耳朵忽然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搭在许大茂伤腿上的手指,却不经意地在那红肿歪斜的骨头凸起处,轻轻一敲。
“嗷!”许大茂猝不及防,疼得浑身一哆嗦。
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眼泪鼻涕瞬间又飙了出来。
“疼死我了!”
“东子,你这…你这杀人不用刀啊!”
林向东嘴角一弯,他当然不是故意折腾许大茂。
而是听见了许富贵两口子的动静,故意报个信儿。
果然。
许大茂这声惨绝人寰的嚎叫刚落音。
一阵假乱脚步声从垂花门里由远及近传来。
雨声中还夹杂着隐隐约约的哭声。
紧接着。
两道湿淋淋的身影猛地冲进了东厢房。
来人正是许富贵两口子。
两人显然是得到许大茂回家的消息,一路冒雨狂奔而来。
从头到脚都湿透了,雨水顺着头发、衣角滴滴答答往下淌。
“大茂啊!我的儿啊!”
许母一眼看见儿子那凄惨的光头、破衣烂衫和那条扭曲的腿,心肝都碎了。
扑到炕沿,颤抖着双手轻轻触碰许大茂的伤腿,忍不住放声大哭。
“你可算是回来了啊!”
“你看看你这造的什么孽啊……”
“这可遭了老罪了啊……呜呜呜……”
许大茂被他妈这一哭,难能可贵地臊红了脸。
嗫嚅着道:“爸…妈……我,我错了……”
“我不该卷走你们的棺材本……”
“是我对不住你们……”
“等…等我腿好了,你们…你们揍我吧,我保证不跑……”
声音越说越低,就跟蚊子哼哼似的。
许富贵站在一旁,眼眶泛红,胸膛剧烈起伏。
要紧牙关,强忍着胸中怒火。
只不过看着儿子这副惨相,再看看哭得撕心裂肺的老伴。
那些骂人的话全部堵在喉咙口。
攥得紧紧的拳头松开,重重地哼了一声。
转头抹去眼角水渍,盯着顶棚上挂着的白炽灯,半晌没说话。
这孽障虽然不是个玩意……终究是自家的崽……
过了好一会,许富贵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大茂,你……你带走的东西呢?”
“还有没有剩点什么?”
许大茂闷声闷气地道:“没了……什么都没了……”
“在宝安县,刚被抓住就全搜走了……”
“一个子儿都没剩下……”
他转起头,看着父亲紧绷的老脸,艰难地补充道:“爸……您放心……”
“等我……等我腿好了,就回去上班……”
“那棺材本儿,一定攒齐了还您……”
许富贵猛地低下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许大茂。
嘴唇哆嗦着,那句“不孝玩意”眼看就要冲口而出。
可看着儿子那光秃秃的头,那条刺眼的瘸腿,还有脸上那混杂着恐惧、疼痛和悔恨的表情。
终究还是把那口恶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阴沉着脸,不再言语。
林向东适时转开话题。
轻声道:“正好许叔许婶来了。”
“大茂,你先跟你爸妈回后院去,好好洗个热水澡。”
“将这身湿透的脏衣服换了。”
“省得湿气寒气入骨,对伤势不好。”
“我去弄药材,煎好了就过去给你治腿。”
许富贵两口子连忙千恩万谢:“林科长!多谢!多谢您了!”
“您可真是活菩萨啊!”
“大茂这混账东西,尽给您添麻烦!”
两人一边说着感激的话,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许大茂从炕上搀扶下来。
一左一右,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许大茂。
三个人艰难地挪出了东厢房,消失在穿堂里。
林向东见许大茂一家子走了,轻声道:“云舒,等妈回来,记得言语一声。”
“我去给大茂弄点药材。”
林向东顺手拿起靠在门边那把结实的大黑伞,“啪”地一声撑开。
大步走出垂花门,消失在细细密密的雨幕中。
他当然不用去药铺抓药,而是随便找个僻静胡同转了一转。
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包药材。
隐隐散发出混合的草药气息。
先去中院西厢房窗台上取下药锅。
这院里药锅就只一个,谁家要用谁去拿,不用多说话。
回到东厢房,林向东打开煤球炉子为许大茂煎麻沸散。
一边看着火,一边轻声对凑过来的林向南解释用法用量。
小姑娘听得极其认真,巴掌小脸上满是专注。
渐渐。
从药锅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草药苦涩香气混杂着潮湿水气,在东厢房外间缠绕弥漫。
林向南带着几分促狭问道:“哥,真不用我去帮大茂哥治腿?”
林向东好笑地看了妹妹一眼。
“别介,你要上手,大茂还得多遭一场罪。”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林向南想帮娄晓娥出气的心一直没停过。
许大茂那条伤腿真落在林向南手上,铁定讨不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