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先回正房将刚刚喝酒的碗筷收拾好。
窗外，雨丝依旧绵绵密密，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
收拾完后，才穿上雨衣，推着二八大杠离开小四合院。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溅起细小的水花。
胡同里弥漫着泥土和雨水混合的清新气息。
一路穿行，回到熟悉的南锣鼓巷95号大院。
东厢房外间。
林向南、林向北姐弟俩和何黎正围在八仙桌旁。
眼睛亮晶晶地追随着满地撒欢的大炮。
小家伙手里举着一把玩具枪，口中飞出biu”biu，biu的声音。
惹得三人不时发出低低的轻笑。
“家里来客了？”
林向东抖了抖雨衣上的水珠，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随口问道。
林向南朝里间努了努嘴。
悄声道：“章婶过来了，还带着居委会的王主任。”
“嫂子在里面陪着说话呢。”
林向东点点头，掀开蓝布门帘，走进里间。
章婶盘腿坐在炕上，王主任坐在她对面。
妻子云舒在一旁陪着说话。
林向东热络地笑道：“章婶！您怎么亲自冒雨过来了？”
“有事叫我去景阳胡同不就是了？”
章婶虽然早已从城主府退下来。
但她的根基和人脉都在红星街道。
赋闲没多久便又回来主持工作，威望不减当年。
章婶笑眯眯地拍了拍身边的炕沿，招呼道：“东子，快坐。”
“今儿可不是我找你，是居委会王主任，有点事特意来找你商量。”
林向东目光望向王主任，问道：“王主任？您找我有事？”
王主任是个爽利人，开门见山地道：“林科长，是这么回事。”
“今儿个风言风语都传开了。”
“说你们院里的管院大爷刘海中同志病得不轻……”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说是……他精神头出了点问题，在厂里闹得动静不小。”
林向东心中微微一动。
刘海中上午发疯的事，这么快就传到街道居委会去了？
这又是谁的耳报神？
眼底忽然浮现出一张满是算计阴鸷的老脸……
面上却不动声色，安静地等着王主任的下文。
王主任接着道：“可这早请示，晚汇报，一天也耽搁不得！”
“这是每家每户都要完成的任务！”
“林科长，你是组织里的人，根正苗红。”
“又是烈属，还是红星轧钢厂保卫科科长，立场坚定。”
“你看，这主持院里早请示，晚汇报的工作，是不是……就由你先担起来？”
“这也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
林向东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连声推辞。
脸上写满了敬谢不敏：“别，别，别！”
“王主任，您可饶了我吧！”
“要我带民兵训练，抓个敌特分子什么的，这行！”
“可让我主持这事……”
他笑着摊摊手。
“我是真不会，也没那个精力，院里厂里两头忙！”
“这活儿，干不好，也干不了！”
“您老还是另请高明吧！”
章婶看着林向东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
转头对王主任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我就知道东子肯定不乐意揽这活儿。”
“你还非得亲自跑这一趟，碰一鼻子灰了吧？”
王主任眉头紧锁，显得十分为难。
“林科长，话是这么说……”
“可你们院里住着百十号人呢，总不能天天都涌到居委会去参加吧？”
“也不方便啊！”
林向东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起身走到窗户边，撩开一角窗帘，朝着对面西厢房努了努嘴。
“王主任，您看，对面不是还住着位管院三大爷吗？”
“他可是咱们院里的文化人！”
“带头学习著作背诵经典什么的，可难不住他！”
“主持这仪式流程，我看正合适！”
王主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
“老阎？”
“他在你们院里，这人缘……名声……嗯，有点那个？”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阎埠贵爱算计、抠搜的名声在外。
最近几件破事更是将原先攒下的那点威望搅得稀碎。
王主任打心眼里有些看不上。
林向东此时只想把这烫手山芋甩得远远的。
巴不得立刻将阎埠贵推出来顶缸。
几句话脱口而出。
“三大爷成分没问题。”
“历史清楚，档案清白！”
“又没戴什么帽子，不算二十一种人。”
“只要根子上没事，人缘好不好……有什么关系？”
“能将组织交代的任务一丝不苟地完成好，这才是正经！”
他顿了顿，接着道：“再说了，这院里总得有个管事的吧？”
“二大爷倒了，三大爷顶上，名正言顺啊！”
王主任被他这一连串掷地有声的话说得愣了愣。
仔细琢磨了一下林向东刚说的这几条。
似乎……也有点道理？
脸上的犹豫之色稍减。
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嗯，你说的倒也是这个理。”
“成！那我这就过去跟老阎说道说道，把这个担子先交给他。”
“希望他能把这事办妥帖了，可千万不能出岔子。”
章婶笑着起身。
“那行，事说定了就好。”
“我也该走了，你章叔估摸着这会儿该到家了，家里还等着呢。”
林向东忙道：“章婶，王主任，这天眼瞅着就黑透了。”
“外头还下着雨呢。”
“办完正事，过来吃顿便饭再走不急！”
章婶笑着连连摇手：“不了不了，真不麻烦了。”
“你秀春嫂子肯定做好饭了。”
“走了啊东子，等你妈下班帮我问声好。”
她目光柔和地看向云舒跟大炮。
“照顾云舒跟孩子们。”
王主任也朝林向东点头示意，跟着章婶一同往外走。
林向东张了张嘴，看着章婶穿上雨衣推着二八大杠出了垂花门。
似乎想提醒一句什么。
但见王主任还在门口没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化作一声轻叹……
门外。
雨势未停，反而更密了些。
檐下的水珠串成线。
滴滴答答砸在台阶下的小土坑里，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如同这湿冷的暮色，悄然弥漫开来。
距离那个妄人说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蠢话，已经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到时候，整个治安系统都会乱成一锅粥。
章国伟往后的日子难啊……
林向东的眼神，在昏黄摇曳的灯光映照下，变得愈发深邃而凝重。
仿佛看到了那即将席卷而至的风风雨雨………
半晌。
才收敛心神，回头对里屋扬声道：“小南，我去后院看看大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