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四合院里,夜风渐急。
半晌,林向东才沉沉地叹了口气。
“飞羽姐,夜深了,歇着吧。”
“明儿一早,我回厂里开介绍信。”
“小南小北的,与其去学校那乱糟糟的地界儿开……”
“不如直接奔居委会,有章婶的面子在,要利索得多。”
如今世道不同。
再不能像从前那样,揣着颗红心就能搭上绿皮火车天南地北闯荡。
去哪都要介绍信。
顾飞羽点了点头。
院里昏黄的灯光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阴影。
随即伸手从贴身衣袋里摸出自己的介绍信,递了过去。
低声道:“明儿你开好了,直接去火车站买票。”
“越快越好,莫要耽搁。”
“嗯,我知道。”林向东轻轻应了一声。
转身回到东厢房,只留下门轴轻微的吱呀声。
窗外,一阵裹挟着湿冷雨气的风猛地卷过庭院。
院中几株花树在风中剧烈地摇晃,枝叶哗啦啦作响。
雨,又要来了。
这四九城的雨季,仿佛永远也过不完。
湿漉漉、阴沉沉,将人心也浸得透凉……
…………
次日清晨,淅淅沥沥的小雨果然又执着地落了下来。
天地间一片氤氲水汽。
林向东先送云舒母子去医院。
大炮要带着一起回鲁省,总要跟托儿所那边说一声。
帮着请好假后,才蹬着二八大杠奔向红星轧钢厂。
革委会办公室里,人声嘈杂,烟雾缭绕。
几双眼睛似有若无地瞟着进来办事说话的人。
林向东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聂副厂长的办公桌。
屋里人多眼杂,不是详谈的地方。
所以林向东开门见山地道:“主任,上回您说的出差那事。”
“开张介绍信。”
聂副厂长正襟危坐,跟林向东飞快交换了个眼神。
从抽屉里抽出一本空白介绍信。
拿起钢笔,“刷刷刷”几下开好。
随即“啪”地一声,盖上红星轧钢厂的红戳戳。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递过介绍信的时候,聂副厂长清了清嗓子。
声音洪亮地背诵起来。
“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愅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他目光炯炯,直视林向东。
“林向东同志!”
“今次出差,时间紧,任务重!”
“万万不可玩忽大意!”
“要时刻牢记愅命使命!”
“绷紧这根弦!”
几句话说得冠冕堂皇,完全不是两人私下相处时的样子。
林向东觉得有些滑稽,面上却绷得如同铁板一块。
“唰”地挺直腰杆,脚跟一碰,同样用无比严肃的腔调回应:
“主任,保证完成任务!”
“坚决不辜负组织信任!”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借着伸手接介绍信的姿势,身体极其自然地向前微倾。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弹。
一张小纸条,神不知鬼不觉地滑进了聂副厂长的口袋里。
聂副厂长面上纹丝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极其轻微地朝林向东点了点头。
等林向东走后,他才慢悠悠地起身出门,拐进走廊尽头僻静角落。
背过身,迅速掏出那张小纸条展开。
目光只在那寥寥数字上一扫,脸色瞬间变了。
眉头紧锁,捏着纸条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聂副厂长快步回到委会办公室。
不动声色地给坐在斜对面的杨厂长递了个极其隐晦的眼色。
杨厂长会意,起身拎起墙角柜子上的热水瓶。
轻声道:“老聂,茶水凉了吧,给你续点热的。”
热水注入搪瓷茶缸的哗啦声掩盖了低语。
聂副厂长借着倒水的掩护,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轻声道:
“下午,板厂胡同。”
杨厂长倒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倒满水,若无其事地拎着水瓶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此时的林向东,早已顶着细雨赶到了红星居委会。
有章婶积攒下的人脉在,林向南林向北的介绍信开得异常顺利。
几乎没费什么口舌。
拿到盖着红戳的介绍信,林向东片刻不停,直奔四九城火车站。
售票窗口前人头攒动,空气混浊。
林向东耐着性子排队,终于买好了几张去鲁省琴岛的硬卧票。
忙完这一切,才又折返回红星轧钢厂,处理完手头必须的工作。
顺便跟赵叔雷子等人交代了些事情。
下班时分。
暮色四合,雨势稍歇。
聂副厂长和杨厂长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板厂胡同。
悄无声息地再次坐在了小四合院正房里。
白炽灯亮着昏黄的光。
林向东将云舒母子送回南锣鼓巷后,匆匆赶来。
刚推开正房房门,聂副厂长便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劈头盖脸地问道:“东子!你纸条上说的事……当真?!”
他死死盯着林向东的眼睛。
“确定无疑?!”
林向东迎着聂副厂长焦灼而锐利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重重地点了下头。
“十足真金!半点不掺假!”
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忧虑,声音将压得更低。
“就这几天的事,正式文件马上下来。”
“到时候,万一我还在鲁省那边,赶不及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聂副厂长。
“聂叔!您千万千万看好章叔!”
“实在……实在不成……”
林向东咬了咬牙,腮帮子绷紧,一股狠厉之气从眉宇间迸发出来。
“……带咱们厂保卫科跟民兵营的人,直接过去!”
“抢!也要把人抢出来!”
“章叔!绝不能折在那些腌臜破事里!”
“保卫科有赵叔坐镇,靠得住。”
“民兵营那边,雷子会全力配合,听您招呼!”
聂副厂长看着林向东眼中那份罕见的狠劲,心头剧震。
深吸一口气。
沉声道:“明白了!”
“东子,这事包在我身上!”
他的眼神也锐利起来,浑身爆发出百战老兵的气势。
“豁出这条老命,也定要护卫老章周全!”
屋里一时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只有房梁上挂着的白炽灯泡,随着窗外带着雨气的风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