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昏黄而微弱的光晕。
在三人忧心忡忡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良久。
杨厂长才轻轻叹了口气。
“唉……”
“当初老章要是能听劝,跟老顾一样,痛痛快快办个病退。”
“躲开这风口浪尖……多好……”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手续,根本办不下来……”
林向东眉头紧锁,接口道:“章叔那性子,您二位还不清楚?”
“他放不下手头那摊子事,总觉得还能干点啥……”
聂副厂长不愿在这令人沮丧的话题上多纠缠。
转开话题问道:“东子,你这次出去,得多久?”
“上午在办公室人多嘴杂,我没好多问,直接给你开了半个月的时间。”
“半个月足够了。”
林向东语气肯定地道:“我尽量争取早些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长辈,声音再次压低。
“今儿请两位叔叔过来,除了章叔,还有李怀德那边的事……”
杨厂长眼皮猛地一跳,声音也沉了下来。
“李怀德?他还没消停?”
林向东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他在红冶那边混得风生水起,正得意着呢,哪那么容易消停?”
“这个月二十多号《文会报》上那篇东西,您二位忘了?”
“如今这风头,可是越刮越邪乎了。”
“李怀德那厮,只怕又要借机生事,作妖作怪……”
林向东语气愈加冷了下来。
“还是那句话,聂叔,杨叔,要是他真敢闹上门来,别他废话!”
“直接调民兵营,该打打,该抓抓!”
聂副厂长作为厂委会主任,自然有调动保卫科和民兵营的权力。
只是比起林向东的如臂使指,终究隔了一层。
他重重地点点头,眼中也透出厉色。
“行!我心里有数了。”
“他敢乱来,就按你说的办!”
正事说完,屋内的气氛依旧凝重。
林向东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带着歉意道:“今儿就不留您二位喝酒了。”
“我还得赶紧把火车票给飞羽姐。”
“明儿一早出发。”
聂副厂长走到林向东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
嘱咐道:“东子,如今这光景,外头哪儿都不太平。”
“路上千万当心,早去早回!”
“家里厂里有我们盯着!”
林向东郑重地点点头:“聂叔,杨叔,辛苦您二位了!”
起身将两人送出小四合院的如意门。
看着聂平远与杨兴邦的身影融入漫天雨幕中。
才转身蹬着二八大杠回南锣鼓巷95号大院。
…………
次日清晨,雨势非但未减,反而更大了些。
漫天雨丝织成一张水气氤氲的巨网,笼罩着整个四九城。
林向东一行人在漫天飞雨中出发了。
云舒挺着微微显怀的肚子,执意送到了四九城火车站。
站台上,雨水顺着棚顶边缘哗哗流淌,形成一道道水帘。
如今的火车站,比之去年人潮汹涌、绿皮车厢挤满年轻面孔的盛况,显得冷清了许多。
空旷的站台更添几分萧索。
林向东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揽着妻子的肩膀。
心疼地道:“下这么大雨,非得来送。”
“等会你一个人骑车回去,我这心又得悬着了。”
云舒紧紧牵着大炮的小手,仿佛一松手孩子就会消失不见。
她仰起脸,眼圈早已泛红,声音带着哽咽。
“大炮跟小北……从来没出过这么远的门……”
“你……你一定得看好了他们……寸步别离眼……”
话未说完,泪水已悄悄滑落。
孕期中的她,情绪格外脆弱。
林向东心中酸涩,低头在她冰凉的脸颊上印下轻柔一吻。
温言安抚道:“放心,放心。”
“这话你从前儿说到今早,少说也得八百遍了,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逗着妻子,试图驱散浓浓的离愁。
“要不……我偷偷把你变上火车?”
“咱们一家子一块回鲁省?”
“你老公我本事大着呢,演一回大变活人的戏法,也不是不成!”
云舒被他这没正形的样子逗得又气又笑。
忍不住轻轻捶了他胸口一下。
“净胡说!我这么大个人,你给我变个看看!”
“什么时候了,还一点正形没有!”
一旁的顾飞羽看着这对小夫妻,忍不住噗嗤一笑。
清冷的眉眼上染上几分暖意。
“真要变么,倒也不是不能……”
林向南笑嘻嘻地凑过来,挽住顾飞羽的胳膊,起哄道:
“师父!师父!快施法!”
“把嫂子变上火车!”
“咱们一起去鲁省!多热闹!”
林向东伸手在林向南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弹,笑骂道:“胡闹!”
“家里就留下妈一个人?”
“你倒放心?”
林向南朝自家哥哥吐了吐舌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就在这时,悠长的汽笛声穿透雨幕。
一列开往鲁省的绿皮火车,宛若长龙,缓缓驶入站台。
车轮摩擦铁轨发出巨大的轰鸣。
“哐当”“哐当”停稳。
离别时刻终究到了。
云舒狠下心肠,将大炮的小手交到林向东的大手里。
蹲下身紧紧抱住儿子,在他软嫩的小脸蛋上深深一吻。
声音哽咽。
“乖大炮……要听爸爸跟飞羽姑姑的话……”
“早点回来……妈妈在家等你……”
大炮似乎也感受到了离别的气氛。
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做出小大人的模样,抱着母亲的脖子。
奶声奶气地道:“妈妈放心!我是大孩子了!”
“会乖乖听话!保护好小叔叔!”
林向北听得一愣,嘿嘿干笑了起来。
车门开启,人流涌动。
“云舒,快回去上班吧。”
林向东抱起大炮,顾飞羽带着林向南林向北,一行人随着人流挤进了卧铺车厢。
安顿好孩子和弟弟妹妹后,林向东隔着车窗,深深地望了一眼站台。
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在漫天雨幕中显得格外纤弱的身影,心头一酸。
汽笛再次长鸣,盖过了站台上的喧嚣。
列车开始移动,逐渐加速。
将站台和站台上那个痴痴凝望的身影,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云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列车消失在雨雾迷蒙的远方。
才缓缓转身,神色黯然地随着稀疏的人群,离开渐渐空旷的站台。
无尽的雨丝,从天穹垂落。
湿冷而氤氲的水气,将她整个人都侵染在浓得化不开的离愁别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