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卧铺车厢里,今年确实比去年冷清了不少。
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
车厢顶上悬挂的小风扇,慢悠悠转着。
空气里带着一股火车上特有的煤烟和旧皮革混合的味道。
林向东靠窗而坐,目光落在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一片的车窗上。
蜿蜒的水痕像蚯蚓般爬行、汇聚,最终滑落在车窗下。
窗外的田野村庄在雨幕中化作一片流动的灰绿色,向后飞驰而去。
车厢另一头,林向北牵着大炮的小手,像两只刚放出笼的小雀儿。
两人新奇地在狭窄的过道里跑来跑去。
孩子天真的笑声在略显空旷的车厢里格外清脆。
叔侄俩都是头一回坐这绿皮火车出远门。
那股子新鲜劲怎么也按捺不住。
相比之下,常出门的林向南要文静得多。
挨着顾飞羽身边坐着,师徒二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顾飞羽见林向东依旧对着窗外出神,唇角微扬。
打趣道:“怎么?”
“这是三魂七魄被家里的门槛绊住,出不来了?”
“还在伤别离?”
她顿了顿。
将声音放得更柔和些,低声安抚道:
“放宽心,这次出门统共也没几天,家里能出什么岔子?”
“我跟我爸说好了,他每天都会去南锣鼓巷转转,照应照应。”
“再说了,还有章叔章婶,杨叔聂叔呢。”
提起顾玄真,林向东将目光从窗外雨幕里收回来。
转过头问道:“顾大爷这次怎么不跟着咱们一起回山看看?”
他心里其实隐隐约约有了答案,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顾飞羽听得噗嗤一笑,促狭地朝林向东努了努嘴。
“我爸心里头那点小九九你还不知道?”
“既怕回去挨师祖的拂尘,更怕撞上六师叔明晃晃的银针。”
“躲都来不及,哪里还敢主动往上凑?”
“我好说歹说,都要给他去单位开介绍信了。”
“他老人家死活不肯应承,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也没法子。”
林向东沉沉叹了口气。
低声道:“以后……顾大爷就算想挨拂尘揍,想挨银针扎……”
“怕也没那么方便了……”
那年在崂山后山风雪夜中。
师祖白眉老道那句仿佛带着宿命意味的箴言,悄然浮现。
“聚是太清宫,散是满天星。”
谁能想到,当初听来如同闲谈的话语,竟会一语成谶。
冰冷地应验在今时今日……
顾飞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向东的肩膀。
语气平静地道:“佛门道门,这一两年间皆是如此。”
“风雨如晦,世情如霜,谁也躲不开。”
“捱过去这几年就好了。”
她目光坚定地看着林向东。
接着道:“火种皆在,传承不灭,不必太过忧心。”
依偎在顾飞羽身旁的林向南,扯了扯师父的袖子。
仰起小脸,好奇地问道:“佛门……也是如此吗?”
“那他们有没有像咱们去陕省重阳宫看见的那样?”
“早早做了些准备?”
顾飞羽宠溺地摸了摸林向南脑后的小辫子。
微微一笑。
“傻丫头,你真当那些老和尚、大和尚们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啊?”
“红尘万丈,谁又能真正置身事外?”
“他们……自然也是早有准备,会未雨绸缪的。”
三人正低声说着话。
林向北牵着蹦蹦跳跳的大炮兴冲冲地跑了回来。
小家伙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兴奋地嚷道:“爸爸!姑姑!”
“咱们这边卧铺车厢好空,都没几个人!”
“可前面硬座车厢塞得满满当当,全是人!”
“小叔叔想着带我挤过去玩,都挤不出去!”
林向南立刻板起脸,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林向北后脑勺一下。
“臭小子!”
“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许带大炮去硬座车厢那边乱跑!”
小姑娘秀眉微蹙,表情严肃。
“那边人多眼杂,龙蛇混杂!”
“万一磕着碰着,或是遇上什么拍花子的!”
“你看我揍不揍你个三天三夜下不来床!”
林向北缩了缩脖子,嘴里不服气地小声嘀咕。
“三姐这么凶巴巴的,以后可怎么嫁得出去……”
这句话可捅了马蜂窝。
林向南俏脸一红,柳眉倒竖!
小拳头一攥,作势就要扑上去教训这个口无遮拦的弟弟。
顾飞羽眼疾手快,连忙伸手将姐弟俩隔开。
低声劝道:“好了好了,在车上呢,消停些!”
“要管教小北,等到了崂山,有的是地方让你施展拳脚。”
“再说了……”
顾飞羽朝林向东那边努了努嘴。
“你哥啊,他早就分出了一道神识,如影随形地盯着大炮呢。”
“出不了岔子。”
林向北惊讶地转头看向林向东:“哥,神识?”
“啥是神识?”
“我能不能学会?”
林向东正拿着块干净的毛巾,仔细地给大炮擦拭额头上和脖子里的汗水。
转头温和地朝弟弟笑了笑。
“你不走我们道门修行的路子,跟你说了也学不会。”
“练好拳脚功夫就够了。”
林向北不适合走玄门路子,早在很久之前白眉老道等人就看过了。
擦完了汗,林向东顺手捏了捏大炮嫩乎乎的小脸蛋。
笑道:“满车厢撒欢儿,跑出这一身汗。”
“饿不饿?”
“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大炮立刻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响亮地回答:“要!”
“肚子咕咕叫啦!”
林向东笑了笑,摸摸大胖儿子毛茸茸的脑袋。
起身从头顶行李架上取下帆布旅行包。
掏找出备好的干粮和几样耐放的点心。
又拿着搪瓷缸子走到车厢连接处的开水炉旁。
冲了杯散发着浓郁甜香的麦乳精。
“喝吧,吃饭的时间还早。”
“谢谢爸爸。”大炮双手抱着杯子。
小口小口地喝着,车厢里暂时安静了下来……
……………………
绿皮火车在铁轨上不紧不慢地摇晃着,穿州过省。
当它终于拖着长长的汽笛声,缓缓驶入鲁省琴岛车站的时候,
已是两天之后。
琴岛同样笼罩在连绵的雨季里,细细密密的雨丝无声地飘洒着。
带着咸腥味的海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粘在皮肤上,带着一股跟四九城完全不同的凉意。
第一次见到大海的林向北和大炮叔侄俩,瞬间变成两个好奇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