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白眉老道怒吼,山洞里的虚空宛若水纹轻晃。
随即,便见白眉老道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
甫一现身,那双精光四射的老眼就死死钉在二师伯静远子身上。
雪白胡子根根倒竖,明显气得不轻。
林向东反应极快。
几乎在白眉老道现身的瞬间,伸手探入身旁的帆布旅行包中。
再拿出来时,一瓶红星二锅头已稳稳当当双手奉上。
动作宛若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师祖,您老消消气,先喝口酒。”
林向东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
二师伯静远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喝惊得一个哆嗦。
旋即脸上堆起十足的谄媚笑容,活像个见了主子的老管家。
他手脚麻利地推过一个蒲团。
殷勤地用宽大的道袍袖子使劲拂了拂上面本不存在的灰尘。
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师父,您老人家快请坐,消消火!消消火!”
白眉老道气呼呼地接过酒瓶,拧开瓶盖。
仰脖就是“咕咚”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滚入腹中。
脸色终于稍稍松弛了几分。
“少装出这满脸狗腿的样子!”
“你带东子溜出来的时候,咋不怕挨骂?”
边说边一屁股坐在蒲团上。
林向东看着师祖脸色稍霁,这才问道:“师祖,您不是去了陕省?”
“怎地这么快就回来了?”
“重阳祖师仙躯灵骨……可曾遭劫?”
不提还好,这一问,白眉老道那两条雪白眉毛又竖了起来。
眼中怒火复炽,拍着大腿骂道:“就差那么一点儿!”
“清玄那老牛鼻子教出来的徒子徒孙全是瓜怂!”
“都堵到重阳宫门口了,屁都不敢放一个!”
“要不是老道我及时赶到,将那帮不知死活的玩意儿轰走!”
“重阳祖师爷的灵骨怕不是早让人当柴火烧了!”
他越说越生气,胡子一翘一翘的。
“那些瓜怂的道书都看到狗肚子里去了!”
“清静无为倒是记得了,从心所欲却忘了个精光!”
林向东心中幽幽一叹。
在他前世,重阳祖师的灵骨确实遭了劫难……
这丝沉重感在他眼底一闪而过,快得无人察觉。
二师伯见师父又骂上了,连忙岔开话题,小心翼翼地问道:
“师父,那清玄师叔他老人家呢?”
“他修为通玄,难道坐视不理?”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眼观察白眉老道的脸色。
白眉老道沉沉叹了口气。
脸上的怒意被一层浓重的忧虑取代。
又仰脖灌了一口酒,才闷闷地道:“谁知道那老牛鼻子跑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临走前就寄来一张鬼画符似的信,歪歪扭扭扔下几个字。”
“就托我这个月去陕省照应一二。”
“别的什么都没说!”
“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搞什么!”
“走得这么急?”
林向东皱了皱眉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常。
试探着问道:“会不会……是去了方丈师祖和大师伯去的那处地方?”
白眉老道摇了摇头,眼底同样闪过一丝困惑。
“不可能。”
“他若是去了那里,根本不必蒙蔽天机。”
“以我和方丈师弟之能,断无卜算不到之理。”
二师伯静远子眼珠子一转。
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师父……”
“您说清玄师叔会不会是寻了处隐秘所在,闭生死关去了?”
“放屁!”白眉老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勃然大怒。
唾沫星子差点喷到二师伯脸上。
“这个节骨眼上闭哪门子的生死关!”
“那老牛鼻子的脑袋又没被驴踢!”
“要闭早闭了,还会等到现在?”
二师伯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下意识地抬起手,拇指在其他四指关节上飞快掐动。
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想推算一二。
白眉老道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一巴掌狠狠拍在他手腕上,打得他“哎哟”一声急忙缩回了手。
“混账东西!”
“我跟方丈师弟联手都算不出那老牛鼻子的行踪!”
“就凭你这点三脚猫的修为?”
“你能算出来,老道我叫你师祖得了!”
白眉老道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正在气头上,一点就乍。
看那架势,此时就算路过条野狗,也得被他老人家踹上两脚。
林向东赶紧又从帆布旅行包里“掏”出几个油纸包。
手脚麻利地打开。
酱香浓郁的酱牛肉、油亮喷香的烧鸡、还有几样下酒的凉拌小菜。
瞬间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伸手将一双筷子恭敬地递到白眉老道面前,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
“师祖,您老喝口酒,吃点菜。”
“气大伤身,不值当。”
“横竖重阳宫那边的事已经了了,何必再生这闲气?”
“来,尝尝这酱牛肉,手艺不在天福号之下。”
美食当前。
尤其是那瓶见底的红星二锅头又被林向东适时地换了一瓶。
白眉老道的脸色终于彻底缓和下来。
接过筷子,夹了一大筷酱牛肉,放在口中咀嚼着。
“还是东子有孝心。”
“要个个都跟这混球一样,老道迟早被气得羽化升仙!”
几口酒肉下肚,白眉老道似乎想起了什么。
问道:“东子,你跟飞羽什么时候突破的?”
林向东道:“去年国庆。”
白眉老道锐利的目光瞬间落在正在偷偷摸摸喝酒的二徒弟身上。
没好气地道:“你看看你!”
“如今别说你三师妹和五师妹了,现在连东子和飞羽都要赶上你了!”
“你还有脸天天灌猫尿?”
“我看你这身修为干脆泡酒坛子里得了!”
二师伯被师父点名,吓得一个激灵。
赶紧把刚摸到手的酒瓶子藏到身后。
挺直腰板,眼观鼻鼻观心。
活像只被吓呆了的鹌鹑,大气都不敢出。
只求少挨师父两句骂。
林向东见状,连忙打叠起百样好话。
又是夸他老人家修为精深、力挽狂澜。
又忙着给二师伯打掩护,说他其实练功不辍,只是性子洒脱。
好说歹说,总算把白眉老道眉宇间最后那点郁气给哄散了。
三人围坐,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渐渐好了起来。
洞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由浓黑转为了鱼肚白。
东方隐隐透出曙光。
白眉老道将最后一点酒倒入口中,满足地咂咂嘴。
袍袖随意一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