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细雨如丝。
薄雾尚未散尽,带着雨丝湿漉漉地缠绕着崂山千沟万壑。
整座山谷笼在一片朦胧中。
简单的斋饭过后,林向东兄妹、顾飞羽带着大炮准备启程。
此番下山,队伍里又添了两个人。
二师伯静远子换了身半新不旧的深蓝色中山装。
六师叔静意子则是一身灰色干部服。
两人皆戴着帽子,巧妙掩住了头上的道髻。
乍一看,与寻常赶路的中年人并无二致。
至于白眉老道,只在谷中住了一夜。
此时早已鸿飞冥冥,不知所踪。
临行前,一行人去向四师叔静安子辞行。
指望二师伯静远子说出什么正经的告别话是绝无可能的。
他正嬉皮笑脸地俯身逗弄着大炮,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倒是六师叔静意子一如既往的细致。
将一大包配好的中成药塞到静安子手中。
压低声音叮嘱道:“四师兄,山中若有风吹草动……”
“切记去邮电局给东子打个电话。”
“我们必定星夜兼程赶回山。”
静安子接过药包,沉稳地道:“知道。”
随即目光转向那位不省心的二师兄,眉头微蹙。
对林向东和顾飞羽道:“守慎,守拙,此去四九城波诡云谲。”
“二师兄性子飞扬跳脱,只怕失了管束,惹出祸事。”
“你们二人多费心看着些。”
他顿了顿,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补充了一句。
“实在不成……动手开揍,倒也无妨。”
顾飞羽噗嗤一笑。
“四师叔,管束二师伯何须动粗?”
“只需六师叔或是东子出手断了他的酒瘾。”
“保管二师伯立时乖巧温顺,指东绝不往西。”
林向东也笑着接口道:“四师叔放心,我会看好二师伯。”
说着转开话题道:“昨儿下山,我给您捎了些米面粮油回来。”
“都码在斋堂后面的木屋里了。”
“您先用着,等下次再来,我再给您多带些。”
话音未落,原本还在逗弄大炮的二师伯静远子身形一晃。
快如鬼魅般已掠至斋堂后面的小木屋,探头往里张望。
待他回转身时,双目炯炯如电,直勾勾盯着林向东。
嘴唇翕动,一副抓耳挠腮的猴急模样。
静安子视若无睹,只对林向东微微颔首。
脸上露出和煦温暖的笑容:“守拙有心了。”
“六师弟,守慎,小南,一路顺风。”
辞别谷中众人,四个大人带着两个孩子踏上出山的路。
此时离火车发车时辰尚早。
没了琐事牵绊。
林向东与顾飞羽也终于有闲情逸致,一路指点着山中美景。
向林向北和大炮这对好奇的小叔侄细细道来。
但见层峦叠嶂,沟壑幽深。
清冽的山泉溪流自奇岩怪石间奔涌而下。
其形若白练悬挂,其势如游龙腾跃。
山路蜿蜒,峰回路转,移步换景间幽趣横生。
嶙峋的山石或高耸入云,或低伏潜行,绵延数里,姿态万千。
直看得林向北与大炮目不暇接,小嘴微张。
只剩下“啧啧”的惊叹声。
二师伯对眼前如画风景视若无睹,像个尾巴似的围着林向东打转。
目光时不时黏在林向东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旅行包上。
仿佛那包上开出了朵稀世奇花。
林向东只当看不见,任他抓耳挠腮、坐立不安。
淡定地与飞羽谈笑风生,坚决不接触二师伯充满探究欲的眼神。
一行人终于踏上开往四九城的绿皮火车,寻到卧铺安顿下来。
伴随着一声悠长浑厚的汽笛长鸣,绿皮火车喷吐出滚滚浓烟。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况且、况且”声响,缓缓驶离琴岛火车站。
眼见卧铺车厢里空旷无人。
憋了一路的二师伯静远子再也按捺不住胸中那只好奇的猫爪子。
一个箭步窜到林向东对面,身子前倾,抓住林向东的胳膊使劲摇晃起来。
压低了嗓子急切地追问:
“东子!东子!”
“快跟师伯说说!”
“昨儿咱俩明明是一块儿下的山,你啥时候去弄来的那些米面粮油?”
“好家伙,堆得跟小山似的!”
“谷里统共就那几口人,敞开肚皮吃一年都富余!”
“还有前儿半夜,你哄师父他老人家拿出来的酱牛肉、烧鸡,那又是打哪儿变出来的?”
“快说快说!”
他脸上那表情,活像是百爪挠心,不弄个明白今晚觉都睡不安稳。
林向东被他晃得哭笑不得。
轻轻拍开他的手,故意慢悠悠地道:
“二师伯,您老人家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公社顺出盖好红戳戳的空白介绍信。”
“我顺手弄点粮食,这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呸!”二师伯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压根不信这套说辞。
“少糊弄我!”
“那介绍信就是薄薄一张纸片儿,揣怀里就走的事!”
“可你那米面粮油,可是实打实堆成了小山!”
“就算你小子兜里揣着全国粮票,黑市上也绝买不来这么大量!”
“肯定藏着什么了不得的门道!”
二师伯锲而不舍地追问,几乎要贴到林向东脸上。
摆出了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林向东怎么可能把空间的秘密和盘托出?
顾左右而言他,想把这话题搪塞过去。
二师伯这喋喋不休、刨根问底的劲头。
终于惹恼了坐在林向东旁边的顾飞羽。
似笑非笑地斜睨了他一眼。
慢条斯理地道:“二师伯,您老人家这好奇心是不是旺盛得有点过头了?”
“怎么,您现在是打算尝尝东子的金针度穴呢?”
“还是想体验一下六师叔的银针封脉?”
“再这么没完没了地闹腾下去,可真要给您这老胳膊老腿松松筋骨了。”
一直安静翻阅医书的六师叔静意子适时地皱起了眉头。
将书册轻轻放下。
指缝间寒光一闪,早已捻着几枚细如牛毛、冷气森森的银针!
他抬眼看向静远子。
淡淡地道:“二师兄,你再这般聒噪,扰我清净。”
“这银针……可就真要飞出去了。”
二师伯静远子平生天不怕地不怕。
只怕师父白眉老道那柄神出鬼没的拂尘。
以及眼前这位六师弟手中那认穴奇准、扎人奇痛的银针。
看着六师弟认真的眼神,触电般缩回了抓着林向东胳膊的手。
腰板挺得笔直,规规矩矩地坐回自己铺位。
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
嘴里还不甘心地小声嘟囔着:“不让问就不让问嘛……”
“动不动就拿针吓唬人……”
车厢里总算暂时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火车单调而有力的“况且”声。
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二师伯这副正襟危坐的模样,仅仅维持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火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哐当”一声停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