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柱大门外,墙壁被连绵的雨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
林向北一声欢呼,从二师伯背上一跃而下。
“回家了!”
“回家了!”
他连着喊了两声,声音在黄昏的胡同里荡漾开去。
惊得屋檐上几只啄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林向东将大炮轻轻放在地上。
林向北迫不及待地牵起大炮的小手。
小叔侄俩对视一眼,嘴角咧开几乎一模一样的笑容。
随即像两颗出膛的炮弹,直冲进金柱大门!
林向南忙追了上去,扬声笑道:“小北,带着大炮跑慢些!”
“看摔着!”
边喊边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目光始终追着那两个欢脱的背影。
林向东看着这一幕,微微一笑。
转身对身后几人做了个请的手势,温声道:
“二师伯,六师叔,顾大爷,请。”
雨季还没有过去,铅灰色的云层重重压在天际。
是黄昏,却没有夕阳。
院子里,阎埠贵照旧蹲在西厢房门口。
手里攥着块半新不旧的抹布,擦他那辆永远也擦不完的二八大杠。
听见动静,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见林向东带着几个生面孔进了垂花门。
手下动作一顿,将手里拧得半干的抹布往旁边的小木桶里一放。
原本想站起身凑上前打个招呼,套套近乎。
可屁股刚从小马扎上抬起来,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脸上那点热络的笑意僵住,转而化作几分带着讪讪的神情。
终究是没挪步,只蹲在原地,目送着一行人朝对面东厢房走去。
林向东眼角余光扫过阎埠贵那张干瘦的老脸。
并未停留,也未曾言语。
径直带着二师伯、六师叔、顾玄真等人穿过院子,进了东厢房。
东厢房晚间。
灶台上,蒸屉正冒着滚滚白汽,里面是喧腾的细粮馒头。
旁边的锑锅盖子被顶得轻轻作响,小米粥熬得金黄浓稠。
案板上还摆着几盘炒好的菜,都用粗瓷碗倒扣着保温。
只等远行归家的人回来。
林向北跟大炮率先冲了进来,带进一股带着雨气的凉风。
“妈!嫂子!”
大炮也学着样,扯开小嗓子直嚷嚷:“奶奶!妈妈!”
云舒扶着腰从里间走了出来。
她肚子隆起已十分明显,行动间带着孕妇特有的迟缓。
脸上却洋溢着柔和的母性光彩。
一把搂住扑到腿边的大炮,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细看。
仿佛要找出这几日儿子身上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
“乖儿子,总算回来了!”
云舒生怕儿子出门这几日不适应,吃不好,穿不好。
口中絮絮叨叨地问个不停:“饿不饿?”
“坐这么久的绿皮火车累了吗?”
“出门在外,有没有听爸爸跟姑姑的话?”
她此时满心满眼里都是儿子。
连林向北都被她忽略了。
林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摸了摸林向北头上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短发。
微笑问道:“小北,这几天乖不乖?”
“有没有带着大炮胡闹?”
林向北笑嘻嘻地一挺小胸膛。
“妈,您是不知道。”
“跟二师祖比起来,我跟大炮就是最乖的乖宝宝!”
“我们顶多上树掏个鸟窝,二师祖他老人家可是能……”
“咳!”身后跟进来的林向南适时地咳嗽一声。
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敲,截住了他后面可能更为惊人的话。
“还敢编排二师祖?”
“怕你今晚是不想吃饭了!”
她话音刚落,林向东一行人也说笑着进了屋。
二师伯早已听见林向北编排他。
乐呵呵地指着林向北笑骂了一句。
“臭小子!得亏刚刚还是我背你回来的呢!”
“早知道你这么没良心,张口就告状!”
“就该让你跟在后面,迈着两条小短腿吃灰!”
众人说笑着进了里间。
林母带着林向南,手脚麻利地将外间的饭菜一样样端进里间。
摆在炕桌上。
笑道:“静意道长,这两道素斋是换了锅做的。”
“一点荤腥不沾。”
六师叔忙道:“多谢,多谢。”
云舒肚子大了,行动不便。
林向东小心翼翼地搀着她的胳膊,护住后腰,慢慢扶着她坐稳。
又拿过棉布软垫给她垫好。
微笑问道:“大炮回来,这下你可放心了?”
随即目光落在妻子圆润的肚腹上,低声道:“最近风声不好。”
“你们单位没什么事吧?”
云舒温和笑道:“有些小风波,不过跟我无关。”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正跟林母撒娇的儿子。
语气平静而满足。
“只要你们爷俩平安回来就好。”
至于如今单位里愈演愈烈、越来越频繁的大会小会,
跟她这个即将临盆的孕妇又有什么关系?
她只想守好这个小家。
林向东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暗暗一声叹息。
如今这世道,莫说四九城,就连全国上下,何处不是如此?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想要独善其身,谈何容易。
他按下心中翻腾的烦闷,起身从五斗柜里拿出几瓶红星二锅头。
先给顾玄真与二师伯斟满了酒。
二师伯没急着端杯,用胳膊肘推了推身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师弟。
挤眉弄眼地道:“老六,别光坐着。”
“帮我看看,东子媳妇肚子里这个,是男娃还是女娃?”
他搓着手,满脸期待。
“我得先预定个徒孙!”
“东子媳妇生的娃娃,根骨肯定不错!”
“只看大炮就知道了!”
六师叔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素菜。
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男娃倒是男娃。”
不等二师伯脸上笑开花,他又悠悠补了一句。
“只不过,就凭你这不靠谱的性子,东子舍得把娃娃交给你教?”
“万一也教出个踢天弄井,上房揭瓦的皮猴子?”
“整日里鸡飞狗跳,那可怎么好?”
云舒听得抿嘴一笑,低头轻轻抚了抚肚子。
二师伯来四九城就住板厂胡同,云舒对他老人家的性子知之甚详。
林向东赶紧接过话头,举起酒杯打圆场。
“二师伯,顾大爷,喝酒喝酒!”
“这孩子还没出生呢,现在说这个太早,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