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阴沉,淅淅沥沥地飘起了小雨。
细细密密的雨丝交织成网,将整座四九城笼罩在一片朦朦胧胧的水汽中。
院中石板甬道被洗得发亮,檐角水声滴滴答答。
正房的门敞开着,六师叔早已起来。
如今世道不好再穿道袍,他依旧穿的是便装。
半躺在廊下竹椅上闭目养神,气度沉凝。
正房里间,二师伯呼噜声此起彼伏。
林向东洗漱过后,悄悄唤醒大炮,给他穿上衣裳。
小家伙揉着眼睛,迷迷瞪瞪地被父亲领到院中站桩。
有六师叔亲自教导大炮站桩行气,吐纳凝神。
无需林向东再操心。
林向东转身进厨房做早饭。
锅灶间很快升腾起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暖意。
早饭做好,叫醒云舒。
最后才将睡得四仰八叉的二师伯硬生生拍醒。
几人安静地用过简单的早餐。
六师叔押着一步三回头的二师伯前往白云观清修。
林向东则先送去云舒母子去医院,大炮还得去托儿所销假。
待安顿好这些琐事后,林向东才蹬着二八大杠回红星轧钢厂。
背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
刚走进保卫科大办公室。
刚下夜班的赵叔和孙哥,带着一帮巡逻队员“呼啦啦”围了上来。
赵叔咧着大嘴,乐呵呵地道:“东子!你可算回来了!”
“昨晚那帮不知死活的棒槌,兄弟们可都招待好了!”
孙哥笑着接着道:“缺胳膊断腿的倒不算多,但保管个个都舒坦得够呛。”
“最轻的没个三五天也甭想从炕上爬起来!”
林向东仰头哈哈一笑,笑声里满是快意。
“该!让他们狗胆包天,敢来咱们厂撒野闹事!”
“真当红星轧钢厂是菜市场了?”
边说边随手将背上那个沉甸甸的大背包“咚”地一声放在办公桌上。
“卢明!”林向东朝人群里唤道。
“今儿的早请示稍等会再开始。”
“都先过来,领手信!”
林向东拍了拍鼓囊囊的大背包。
“哎哟!科长回来了就是不一样!”
“还是科长在的时候好啊!”
“可不嘛,感觉做事都有了主心骨,腰杆都硬!”
一群大小伙子顿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七嘴八舌的闹腾着,办公室里瞬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林向东笑着推了推笑得最欢实的那个保卫员。
打趣道:“行了行了,你这马屁拍得不够好,火候差了点!”
“得跟广唐好好学学,论拍马屁,他才是专业的!”
“哈哈哈……”办公室里再次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昨夜的紧张和疲惫都在笑声中一扫而空。
林向东手脚麻利,很快将背包里的鲁省特色吃食分发了一圈。
将剩下的往卢明桌上一放,笑道:“卢明,剩下这些,记着下午交班的时候,发给今早没在的弟兄。”
“现在你准备主持早请示。”
说完,他抬脚就往外走。
卢明连忙问道:“科长,您今早不参加了?”
林向东摇了摇手。
“你们照常进行,我去厂办大楼那边看看。”
去厂办大楼自然不是参加什么早请示。
他是要提前过去,等着李怀德自投罗网!
昨晚吃了那么大一个哑巴亏,以李怀德的睚眦必报,岂肯善罢甘休?
必定会气势汹汹地打上门来讨说法。
林向东双手插在保卫员制服口袋里,迎着微雨,溜溜达达地走向厂办大楼。
委会办公室。
里面正进行着每日雷打不动的早请示流程。
林向东悄无声息地站在人群最后面,跟着流程行动。
等到仪式终于结束后,人群散开,各自回到自己办公桌。
林向东这才上前一步,依着如今时兴的规矩,对聂副厂长正色道:“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主任,我出差回来了。”
聂副厂长见到他,眼底露出一丝真切的喜色,同样回应道:“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工会主席扶了扶眼镜,板着脸,一开口也是引经据典。
“在战略上要藐视敌人,在战术上要重视敌人!”
“林科长,昨晚你们保卫科扣了一批人,这事你知道吧?”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问。
林向东神色不变,平静答道:“知道。”
“是红冶那边的人,深更半夜跑来咱们厂区寻衅滋事。”
“我当时正好回厂撞见,问明情况后,教育一番放回去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纠纷。
工会主席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是吗?我怎么听说的版本不太一样?”
“据说被打得可不轻啊!”
“还有几个断手断脚的?”
“林科长,这下手是不是……太重了点?”
“影响咱们厂跟兄弟单位的团结友谊嘛!”
林向东还没开口,聂副厂长脸色微沉。
手指关节轻轻敲在桌面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冷冷地道:“老杜!你这好心肠也未免太过泛滥了!”
“深更半夜,聚众冲击国有企业,打伤我厂门卫,图谋不轨!”
“保卫科的同志履行职责,奋起自卫,这还有错?”
“难道要敞开大门,请他们进来喝茶不成?”
“简直是开国际玩笑!”
聂副厂长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要看到老杜的心里去。
老杜被噎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嗫嚅着辩解道:“主任,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担心影响……”
聂副厂长正要再严厉敲打他几句。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的干事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主任!各位领导!不好了!”
“红冶的李主任来了!”
“还……还带着一大帮子人!”
“好多都鼻青脸肿,缠着绷带,看着伤得不轻!”
“就在厂办楼下!”
“吵吵嚷嚷着要咱们厂给个说法!”
林向东嘴角向上一勾,微微冷笑。
李怀德那厮果然来了!
和他预想的分毫不差!
聂副厂长眼底厉色一闪,沉声道:“慌什么!”
“让他李怀德一个人上来!”
“至于他带来的那些游兵散勇,乌合之众,在楼下老实待着!”
“敢踏进厂办大楼一步,保卫科立刻给我轰出去!”
“是!主任!”干事连忙转身跑出去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