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当儿,窗外的雨势又大了几分。
豆点般的雨滴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
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帘,将窗外的世界晕染得模糊不清。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下来,低得仿佛触手可及。
就像李怀德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老脸。
他猛地扭过头,目光如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剜了林向东一眼。
喉头滚动,似乎想喷出几句恶毒的骂人话,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满腔的憋屈化作一股浊气,气得他胸膛不断起伏。
最终只化作一个极其嫌恶的动作。
带着泄愤意味地拍打着自己被林向东搭过的肩膀。
仿佛沾上了什么不洁之物。
林向东眼底满是嘲讽。
这点嫌弃与他刚刚施展的崂山禁术相比,不过是过耳秋风。
跟个将死之人还计较什么?
“张大伟!”李怀德猛地看着场中还在瑟瑟发抖的张大伟。
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带着一种被愚弄后的暴怒,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你他娘的失心疯了啊?!”
“装什么哑巴!”
“我问你条子呢!”
“黄司亲笔写的条子呢!”
张大伟浑身一颤。
目光怯生生地,带着无法言喻的恐惧,死死黏在林向东身上。
活像白日里撞见了活鬼。
他怎么可能忘记昨夜那如同噩梦般的场景?
就在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年轻人出现后。
他手下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汉子,连哼都没哼一声。
无声无息地瘫倒了一片……
快得他连对方是如何出手、用的什么家伙都没看清!
等他眼前能重新聚焦的时候……
只看到林向东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正慢条斯理地将那张象征着权力和命令的条子……
撕得粉碎,纸片如雪花般飘落……
他想抬起手,指向那个宛若恶魔般的年轻人,控诉他的暴行。
可手臂却仿佛灌满了沉重的铅块,又似被无形的枷锁死死捆缚。
仿佛有千钧之重,任凭他如何挣扎,竟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而绝望的呜咽。
“阿巴……阿巴……阿巴……”
李怀德的后槽牙咬得“嘎吱嘎吱”响。
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令人牙酸的声音在压抑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工会主席老杜想起李怀德当初暗中给他的承诺,生怕李怀德会彻底气炸。
忙弓着腰,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
小心翼翼地蹭到李怀德跟前。
那姿态,活脱脱一只摇尾乞怜、等待主人施舍残羹冷炙的老狗。
轻声道:“李副厂长……”
随即猛地意识到称呼不对。
慌忙改口,透着十足的卑微。
“不,不,不,李主任……”
“您消消气,消消气。”
“先坐下,喝口热茶润润嗓子,压压火气。”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去扶李怀德的胳膊,又被嫌弃地一把甩开。
只能转身从热水壶里倒了一杯热水出来,放上茶叶。
端着搪瓷茶缸子,陪笑道:“李主任,喝茶,喝茶。”
“昨晚那档子事,您放心……”
“厂里……厂里一定,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包您满意!”
在老杜心里,李怀德如今可是红冶的大红人,手底下有人有枪。
随随便便组织个几百号人出来丝毫不难。
上面还有部里的黄司罩着。
就算当初被聂平远、杨兴邦赶去偏远分厂,照旧摇身一变回了四九城。
混得风生水起。
他原先就是李怀德派系的人,又得到李怀德暗中的承诺。
巴不得能哄好了李怀德,好当真将他调去红冶。
到时候,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哪里还要像现在这样,在红星轧钢厂的委会里,连句话都说不上!
只是这副毫无骨气的模样,落在聂副厂长,杨厂长等人眼中,那就是妥妥的卖厂求荣!
奴颜婢膝!
杨厂长双眼微微一眯,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鄙夷之色。
施副厂长装着整理桌上文件,嘴角的嘲讽冷笑连压都压不住。
聂副厂长则是从鼻翼里冷冷哼出一声。
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极致的讥诮。
手指“笃笃笃”地敲击着桌面。
眼神锐利,直刺老杜在那张赔着笑容的脸上。
故意提高了几分声音。
“老杜啊……”
聂副厂长拖长了调子,语气里的轻慢几乎要溢出来。
“你这工作关系,啥时候悄没声儿地转去红冶那边了?”
“要不,我辛苦一趟,跑趟部里,给你弄个正式的调令过来?”
“省得你在这边跟红冶的李主任眉来眼去、勾勾搭搭的,多不方便!”
“也省得你两头跑,累得慌!”
“哈哈哈哈哈!”林向东再也忍不住,第一个放声大笑起来。
这笑声如同点燃了引信。
紧接着,幸灾乐祸的哄笑声在委会办公室里轰然炸响。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荡起一圈圈带着嘲弄意味的涟漪。
杨厂长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老战友聂副厂长。
故意压低了点声音,但那音量却又拿捏得恰到好处。
确保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老聂啊,我说你多少次了,有空真该多读点书!”
“眉来眼去、勾勾搭搭是这么用的么?”
“用词不当,大大的用词不当啊!”
“这词……啧,得用在更合适的地方嘛!”
这话明面上是打趣聂副厂长用词不当,实则字字如针。
更是在李怀德和老杜已经掉在地上的脸面上,又狠狠地踩了一脚,还用力碾了碾。
这层私下勾搭的窗户纸一旦被当众捅破。
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便被赤裸裸地晾晒在众人眼前。
那点脆弱的联系,也就彻底断了根。
李怀德那张脸瞬间精彩纷呈。
由涨红转为铁青,再由铁青憋成猪肝般的紫绿,最后黑成了烧糊的锅底。
脖子上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突突直跳。
阴鸷的眼睛里射出阴狠的光,淬满了怨毒。
狠狠地剐过聂副厂长、杨厂长、施副厂长等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