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牢牢地钉在了林向东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上,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都是这坏种干的好事!
让他被当众处刑!
李怀德牙关紧咬,咯咯作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如同拉破的风箱。
“你们红星轧钢厂……做得可真是太好了!”
“好得很啊!”
李怀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我等着!”
“等着看部里追查下来的时候,你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硬气!”
“咱们走着瞧!”
话音未落,李怀德猛地一甩袖子,仿佛要甩掉这满屋子的屈辱和嘲弄。
转身就要夺门而出。
林向东脸上依旧挂着云淡风轻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场因昨晚闹剧而起的风波与他毫无关系。
甚至微微欠了欠身,动作从容优雅,语气平和得听不出半点波澜。
“李主任过奖了。”
“我们厂处理这点子小事,还是能处理好的。”
“就不劳您费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李怀德那张因强忍怒火而扭曲的脸。
嘴角浮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清晰而缓慢地道:“如今这年头,物竞天择,大浪淘沙。”
“我先祝李主任……步步高升……”
“嗯……长……命……百……岁!”
这祝福词用得稀奇古怪,林向东的声音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阴阳怪气。
那“长命百岁”四个字,怎么听都像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浸满了毒液。
李怀德眼底寒光骤然一闪,宛若毒蛇吐信。
从鼻翼里哼出一声饱含怨毒与杀意的冷哼,仿佛要将这刻骨的恨意烙印在空气中。
他再不愿多待一秒。
用力一拽旁边还在“阿巴,阿巴”支支吾吾的张大伟。
带着那两个身上挂了彩的红冶工人,几乎是撞开了门,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沉重的、带着怒气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重重回响,如同败军溃逃的鼓点,渐行渐远。
老杜愣了一阵,忽然猛地一跺脚!
“李主任!外面风大雨大!”
“我送送您!”
边说边跟在李怀德一行人身后冲了出去!
他们前脚刚走,委会办公室里压抑了许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
再度爆发出一阵更加畅快的哄笑声。
平日里山头林立,派系复杂,互相提防的委会办公室。
此刻因为共同抵御外敌,竟显露出一种同仇敌忾的团结。
笑声里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
也充满了对李怀德灰溜溜夹着尾巴逃走的肆意嘲弄。
当然,这突如其来的团结与和谐氛围,工会主席老杜是看不见了。
他刚追下楼,就见一群满身是伤的游兵散勇,簇拥着李怀德上了212吉普车。
其余人则是上了解放牌大货车。
李怀德阴沉着脸,连眼神都没给老杜一个。
暴露的暗子,就是弃子,他才懒得理会老杜。
老杜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
又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木偶,僵直地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漫天遍野的雨水,打在身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半晌才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迹,一步一挪的上了楼。
委会办公室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在众人或鄙夷或审视的目光注视下。。
老杜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被推到大庭广众之下示众的小丑。
无地自容。
今日这一场闹剧,将他作为李怀德安插在厂里的暗子身份,暴露得彻彻底底,人尽皆知。
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已然从往日的客套敷衍,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疏离。
每个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这颗碍眼的脓包,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便会被人毫不留情地挤出委会办公室!
聂副厂长大大咧咧地一挥手,连眼角余光都没给老杜一个。
声音洪亮地道:“行了行了,都别愣着了!”
“咱们继续上午的工作!”
他目光转向负责会务的黄干事,问道:“黄干事,后天开全厂大会的入场券都准备好了没?”
“明天务必发下去,广播站那边也要多提醒几遍。”
“让广大工友同志们准时参加,一个都不能少!”
他一边安排工作,一边不动声色地给林向东递了个眼色。
林向东会意起身,对着几位领导微微一笑。
“主任,各位领导,科里还有点事,我先回保卫科了。”
说完,迈开长腿,步履沉稳地离开委会办公室。
……………………
转眼到了下午下班时分。
厂区里高音喇叭准时响起,播放着激昂的红歌声。
难得开工的工友们如同潮水涌出一线车间,喧闹的人声暂时驱散了雨天的阴郁。
保卫科里。
林向东收拾好办公桌上的文件,锁好抽屉。
推着二八大杠,汇入了下班的人群。
车轱辘碾过湿漉漉的厂区道路,驶出大门。
穿过渐渐喧嚣起来的街道,他先去医院接上妻子云舒和儿子大炮。
雨势虽然比午时稍减,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厉害。
厚重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翻滚涌动,仿佛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林向东将云舒母子放在南锣鼓巷95号大院的金柱大门前。
雨水顺着门檐滴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林向东摸摸儿子的小脑袋,嘱咐了一句。
“云舒,你带大炮先回家。”
“看着他些,不许他跟着小北跑去院里踩水。”
这小家伙只要一下雨,就喜欢去院里踩着积水玩。
弄得浑身湿漉漉的也乐此不疲。
接着又道:“我去板厂胡同跟聂叔、杨叔说两句话,很快就回来。”
云舒抬头望了望那压抑的天色,黛眉微蹙,眼中带着担忧。
“看这天色,怕是还有雨要下。”
“你骑车路上当心点,快去快回。”
林向东点了点头,给妻子一个安心的眼神。
“嗯,我知道。”
转身重新跨上二八大杠。
身影很快消失在满是氤氲水气的小巷深处……
细细碎碎的雨点,打在雨衣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当然不是没有避雨的手段。
只消打开真元护罩,这点子雨水近不了他周身三尺。
但在这万家灯火的寻常巷陌里……
他更愿意像个寻寻常常的普通人,彻底融入这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