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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果然没有下雨。
雨季的尾巴终究是快溜走了,雨水不再那么勤快。
然而,整个四九城却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轰然传开了昨夜天降神雷劈死人的骇人奇闻!
不止是红星轧钢厂如同沸水开锅。
就连大街小巷、各处机关学校、茶馆饭铺都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传得沸沸扬扬,版本层出不穷,一个比一个离奇。
林向东安顿好家里的事,面色如常地蹬着二八大杠去厂里上班。
今天要分发明天开大会的入场券,厂里难得人来得这么齐整。
那些平日里就消息灵通的八卦女工们更是如同打了鸡血。
三五成群,唾沫横飞。
甚至连李怀德被劈死的“现场”都传得绘声绘色。
细节丰富得仿佛她们当时就在屋里看着。
比昨天傻柱在林向东家里说的更邪乎十倍。
“哎哟喂,你们是没看见!”
一个梳着短辫、嗓门尖利的女工挤在人群中,手舞足蹈。
“那么大一道闪电!”
“蓝洼洼的,带着紫光,跟条大蟒蛇一样!”
“咔嚓一下,直直地就劈进那屋里去了!”
“你们猜怎么着?”
“就跟认准了似的,奔着李怀德就去了!”
“他爱人还在屋里呢,连根汗毛都没蹭着!”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女工咂着嘴,一脸神秘和惊悚地补充。
“我还听说了,更邪乎呢!”
“那边联防队跟保卫处的同志,进去把人抬出来的时候……”
“好家伙!”
“那哪儿还是个人呐?”
“就是块焦炭!”
“黑黢黢的直冒烟!”
“别说人形了,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了!”
“啧啧啧,造孽啊……”
她摇着头,语气里却带着一丝隐秘的快意。
不但车间的女工们没闲着,厂办大楼那边的干部们也都无心办公。
七嘴八舌地围着杨厂长,想从他这个近邻嘴里掏出点第一手消息。
“杨主任!杨主任!”
施副厂长挤在最前面,满脸好奇。
“您跟李怀德住隔壁,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看到现场没有?”
他向来老成持重,难得有这么八卦的时候。
杨厂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轻轻叹了口气。
“别提了。”
“昨天下班我有点事,在外面耽搁了一下。”
“等我紧赶慢赶回到家的时候……”
“李怀德已经被院里保卫处的人抬上担架,送去医院抢救了。”
“就看见楼道口围着一堆人,有点焦糊味儿。”
施副厂长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
“这……这还能抢救?”
“听厂里女工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都成焦炭了!”
“神仙来了也救不活啊!”
旁边一个年轻干事唏嘘道:“诶诶诶……”
“昨儿李怀德来咱们委会办公室的时候……”
“还耀武扬威的,拍桌子瞪眼。”
“谁知道就这么没了……真是世事无常……”
杨厂长说着,目光下意识地朝人群角落里瞟去。
他这一瞟,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围在他身边的一群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那个几乎要缩进墙缝里的身影。
目光里有怜悯、嘲讽、幸灾乐祸、兔死狐悲,端的是复杂无比。
工会主席老杜像只受惊的鹌鹑,抱着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老脸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神空洞,魂不守舍。
他辣么大一个靠山,辣么粗一条大腿……
昨天还活蹦乱跳、颐指气使的李怀德李主任……
就这么……嘎嘣一声……没了?
还是天打五雷轰啊!
早知道李怀德是个遭天谴的命……
他昨天说什么也不会像哈巴狗似的凑上去表忠心啊!
这下可好,全完了!
彻底完犊子了!
红冶是别想去了,李怀德给他的那句承诺比屁还不值钱!
这红星轧钢厂……
看看杨兴邦那眼神,看周围那些的目光……
自己这工会主席的位置,怕也悬乎了……
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啊……
老杜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杨厂长看着失魂落魄、如丧考妣的老杜。
嘴角难以抑制地浮起一抹带着快意的冷笑。
故意提高了点声音。
“你们都看着人家老杜做什么?”
“不是要听李怀德的事么?想知道什么,问吧。”
他这么一说,委会办公室里的人立刻又把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
叽叽喳喳地问开了。
都想从这位李怀德的紧邻的嘴里,抠出点独家秘闻。
趁着委会办公室里的人都围着杨兴邦打探消息,聂副厂长早就悄没声地走了出去。
他背着手,缓缓踱到走廊尽头。
保卫科的冯广唐早已等在那里。
见聂副厂长出来,挺直腰板,毕恭毕敬地迎上两步。
“主任!有事您吩咐!”
林向东在稍远的地方站着,并没有过去掺和的意思。
跟聂副厂长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彼此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色,一切尽在不言中。
聂副厂长走到冯广唐跟前。
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飞快交代了几句话。
边说,冯广唐边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知道,知道!主任您放心!”
“这些事,我门清!”
“保证办得妥妥当当,滴水不漏!”
聂副厂长满意一笑,伸手在冯广唐结实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好!是块好料子!”
“好好干!”
“明天大会,就看你的了!”
说完,背着手踱着方步,回到依旧喧闹的委会办公室。
冯广唐被聂副厂长这两下拍得骨头都轻了三两,晕晕乎乎地飘到林向东身边。
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科长!科长诶!”
“您看见没?主任拍我肩膀了!”
“还拍了两下!”
“他还叫我好好干,说明天大会就看我的了!”
“我的老天爷……聂主任可从来没跟我这么亲近过!”
冯广唐激动得直搓手。
林向东看着他这副找不开钱的样子,好笑地道:
“瞧你这点出息!”
“要不要把肩膀这块布料剪下来供着?”
“再加个十天半个月不洗澡不洗衣裳?”
冯广唐挠着头发嘿嘿直笑。
“那……那倒不至于……”
林向东笑骂道:“滚滚滚,少在这儿丢人现眼!”
“赶紧滚回去带队巡逻!”
“厂里今天人多眼杂,要出了什么岔子,唯你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