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广唐是早就被林向东骂皮的人,半点不生气。
反而嬉皮笑脸的更加凑近了一点。
神秘兮兮地问道:“科长,真不用我给您讲讲李怀德那事?”
“我可比厂里那些老娘们儿知道的多!”
“说得也比她们好听!”
冯广唐挤眉弄眼,一副“我有内幕,快来问我”的表情。
林向东被他逗得差点破功。
强忍着笑,抬脚作势要踢。
“再不去巡逻,我真踢人了啊?”
“现在去委会办公室,听杨厂长现场直播,不比听你胡咧咧强?”
冯广唐这才一溜烟地跑开,嘴里还喊着:“巡逻去了啊,科长!”
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此时委会办公室里的兴奋劲还没过,议论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林向东也不说话,静静地站在人群中听热闹。
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
只是他的眼光,如同冰冷的刀锋……
时不时地瞟过角落里那个仿佛缩成一团阴影的工会主席老杜……
这厮的结局,已然注定。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只能把自己彻底砸进泥里,再无翻身之日……
…………………………
下午下班后。
林向东揣着明天开大会的入场券,骑着二八大杠,刚蹬到厂门口。
“林科长!林科长!”
“劳驾您等等!”
一道略显苍老、带着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向东捏闸停下车,单脚支地,转头看去。
只见许富贵蹬着自行车追了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
“许叔?”林向东微微挑眉,“找我有事?”
许富贵跑到跟前,喘了口气,搓着手掌。
看着林向东脸色,小心翼翼地道:“林科长,您……您贵人多忘事啊……”
“我家大茂……他那药,早就喝完了,该开方子了……”
“还有那腿上的伤,您看您……”
林向东猛地一拍额头,脸上露出恍然和歉意。
“哎哟!瞧我这记性!”
他从鲁省太清宫一回来,就一门心思扑在处理李怀德这档子事上。
还真把许大茂这茬给忘到脑后了。
“许叔,对不住,对不住!”
“我这就去接云舒跟大炮,等回家立马就去你家看看大茂!”
许富贵的眼睛顿时亮了,连连点头哈腰。
“好,好,好!太好了!”
“多谢林科长费心!多谢您想着!”
他比许大茂老谋深算得多。
只要不出红星轧钢厂范围,一口一个“林科长”,神情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
至于内心深处是怎么想的,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林向东朝他点点头,算是应了。
重新蹬起二八大杠先去接云舒母子回家。
今天没下雨,空气格外清新。
一家三口的心情也如同这天气一般,轻松明朗。
大炮照旧坐在前杠的小竹椅里,兴奋地扭着小脑袋看街景。
云舒挺着大肚子,侧坐在后座上,双手环抱着丈夫的腰。
将脸颊轻轻贴在丈夫宽厚温暖的后背上,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
“东子……”云舒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
“昨儿个柱子哥过来说得那么玄乎的事……”
“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啊!”
“太吓人了。”
“嗯?”林向东稳稳地蹬着车,轻声问道,“怎么了?”
云舒皱着眉头道:“被雷劈死的那个人,昨儿送去了我们医院。”
“他家属还乱着要抢救,哪里能救活……”
林向东嘴角微弯,随口问道:“你今早没去看焦炭吧?”
他指的是云舒医院接收李怀德的事。
云舒噗嗤一笑,轻轻拍了下丈夫的后背,仿佛在嗔怪他的促狭。
“哪里有热闹看?”
“送来的时候乱糟糟的,家属哭天抢地的非要抢救。”
“可人都那样了,医生看一眼就知道没辙。”
“没等我们科室的人围上去瞧清楚,保卫处的人就催着赶紧拉走了。”
“前后也就一袋烟的功夫,连担架都没让多停留。”
她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有一丝医护人员见惯生死的平静。
大炮可不知道什么天打五雷轰的事,坐在前杠的小竹椅里扭来扭去。
小脑袋也在不安分地转动,小手拍打着车把。
“爸爸!今儿个难得没下雨!”
“地上干干的!我要吃好吃的!”
小家伙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雨后初晴的兴奋劲。
林向东伸手在不安分的儿子后脑勺上轻轻一拍,带着笑意警告。
“老实点!”
“再扭掉下去摔个屁墩儿,好吃的可就飞了!”
他顿了顿,看着街边略显萧瑟的景象。
“现在街面能有什么好吃的?”
“这会子,供销社里除了咸菜疙瘩就是硬邦邦的饼干。”
“你想吃什么,回头叫你何大爷得空帮你做!”
“他灶上的手艺比你爸强。”
大炮小嘴立刻撅得老高,能挂个油瓶。
小脸上写满了委屈和不平。
“哼!小叔叔跟小姑姑偷偷告诉我了!”
“原先爸爸给他们买过好些好吃的呢!”
“冰糖葫芦、奶油炸糕、艾窝窝……”
“还有……还有喷喷香的卤煮火烧跟烤鸭子!”
“偏心!爸爸就是偏心眼子!”
小家伙控诉得有理有据,小胖手指头还煞有介事地掰着数。
林向东被儿子这副小模样逗乐了。
“哎哟,这还记上仇了?”
“行行行!小祖宗,算你厉害!”
“爸爸这就去找找,看能不能给我们家大炮变出点好吃的来!”
“不许再撅着小嘴挂油壶了,难看!”
他一边哄着孩子,一边蹬着车子,到底还是去了前门。
找到那家被时代浪潮冲刷得改了名换了招牌的“新鲁餐厅”。
这便是曾经的便宜坊。
铺面看着还是那个铺面。
只是那股子传承百年的老字号气韵似乎淡了许多。
林向东看着橱窗里挂着的色泽和香气都打了折扣的烤鸭。
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倒翻天罡的世道,连鸭子都跟着遭罪。
他掏出钱票,还是买了两只。
大炮倒是开心得不行,坐在小竹椅里扭着小屁股。
眼巴巴地盯着油纸包好的烤鸭,小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油脂香气。
一家三口回到南锣鼓巷95号大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院里各家各户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林向东将油纸包好的烤鸭放在外间八仙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