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里间的蓝布帘子。
对正盘腿坐在炕沿上，耐心指点林向南的六师叔笑道：
“师叔，劳您驾，陪我去后院看看许大茂那小子？”
“当初他那条腿，可是小南头一回正经施针练手。”
“您老人家正好去给掌掌眼，看看小南学得咋样。”
六师叔当然还记得许大茂那个油嘴滑舌的放映员。
朝正凝神听讲的林向南温和一笑。
“小南，带上药箱。”
“六师叔去看看，当初你下针的深浅、手法是否妥当。”
林向南如今学的是深奥精妙的九转还阳针。
至于寻常针法，她早就会了。
但六师祖考校，她立刻认真起来。
“是，六师祖！”林向南脆生生应道。
利落地将炕上那个枣红色小药箱稳稳拎在手里，走出外间。
朝正眼巴巴盯着烤鸭油纸包的林向北和大炮，笑嘻嘻地道：
“嫂子，你可看好小北跟大炮，不许俩小馋猫偷吃！”
“等我们回来再片鸭子！”
“谁偷吃谁是花尾巴狗！”
围着八仙桌的一大一小两个“馋猫”动作神同步地撇了撇嘴。
满脸写着“知道了知道了真啰嗦”，但眼睛还是黏在油纸包上。
云舒看着这叔侄俩的滑稽样，忍不住噗嗤一笑。
伸手在小叔子和自家胖儿子的头顶上各轻轻揉了揉。
“听见小姑姑的话没？”
“不许嘴馋！要守规矩。”
林向东趁着云舒注意力在那边，没人注意他。
凑近六师叔，飞快地道：“师叔，晚上……还得劳烦您跟我去一个地方……”
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六师叔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
仿佛对林向东要去的地方早已了然于胸，微微颔首。
林向东这才掀帘出门，三人一道往后院走去。
刚进穿堂。
就见中院昏暗的光线下，秦京茹孤零零站在西厢房门口。
正抬起袖子抹眼泪。
不过短短时日不见，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原本带着点婴儿肥的小圆脸，两颊都凹陷下去，下巴尖尖的，快成了瓜子脸。
脸色也透着不健康的蜡黄。
原先那股子乡下姑娘的鲜活水灵气儿几乎看不见了。
林向东吃了一惊，停下脚步问道：“京茹妹子，你站在这门口做什么呢？”
“天都擦黑了，怎么不进屋？”
他看了看紧闭的西厢房门，心里隐约明白了点什么。
秦京茹听到声音，慌忙放下袖子，眼圈红红的。
里面还蓄着没擦干的泪水。
看到是林向东，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哽咽着道：“东子哥……”
“我，我来看看我姐……”
“这心里堵得慌，想跟她说说话……”
她吸了吸鼻子，轻声道：“忘了今儿她去厂里上班，还没回来……”
秦京茹欲言又止，飞快地瞥了一眼贾家紧闭的门。
声音愈加低了下去，带着委屈和难堪。
“贾婶那嘴……我，我没敢多待……”
“站门口，稍微等等……”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
但那份被拒之门外的窘迫和贾张氏刻薄言语带来的伤害，都写在了通红的眼圈上。
林向东微微皱眉。
这段时间厂里生产基本停顿。
今儿早请示后，发大会入场券，工友们早就回家了。
秦淮茹一个普通工人，又不是需要留下学习的干部。
怎么可能这个点还不回来？
要么就是秦淮茹有什么事出去了不在家。
贾张氏故意不开门，说了什么难听的话把秦京茹堵在了门外。
看着秦京茹这副凄惶无助的样子，林向东心下暗暗一声叹息。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林向东放轻了声音，缓缓地道：“京茹妹子，你一个人在这抹眼泪也不是事。”
“这样，你先去前院找云舒坐坐，喝口水，跟她说说话。”
“我去后院看看许大茂，很快就回。”
“你要是有什么事，或者缺什么短什么，就跟云舒言语一声。”
“别不好意思。”
他特意点明“缺什么短什么”，算是给了个暗示。
秦京茹连连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
“谢谢东子哥！谢谢东子哥！”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上泪水。
林向东朝她挥挥手：“快去吧，外头有风，别吹着了。”
看着秦京茹步履匆匆进了穿堂。
才带着六师叔和林向南，转身走进了通往后院的月亮门。
六师叔脚步未停，忽然淡淡开口道：
“方才那姑娘，身怀有孕，胎气已显。”
“只是母体羸弱，气血双亏，胎元不固。”
“若再这般饮食不济，心绪郁结，这一胎怕是要有些艰难了。”
林向东脚步一顿，脸上露出真切的惊讶。
他刚才只顾着秦京茹的窘境和消瘦，还真没往这上头细看。
“六师叔，这……我怎么没发现？”
他回想秦京茹的样子，除了瘦，气色差。
确实没捕捉到明显的孕相。
六师叔微微侧首，淡淡地扫了林向东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丢下一句：“回板厂胡同，重新学学望诊。”
林向南在旁边看着哥哥吃瘪，忍不住捂着小嘴，噗嗤一笑。
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促狭。
林向东老脸一红，赶紧快走两步。
装着去东厢房叫门，将这小小的尴尬场面混了过去。
“许叔！许婶！在家吗？”
“是我，东子！”
许婶听到敲门声，手脚麻利地打开房门。
脸上堆着笑：“哎哟，是东子和小南来了！”
“快请进，快请进！”
她一边侧身往里让，一边朝里屋提高嗓门喊道：“大茂！大茂！”
“醒醒神儿！”
“东子跟小南来看你啦！”
里间炕上，许大茂正百无聊赖地躺着。
一听许母的声音，立刻扭过头来。
待看清进门的是林向东兄妹，加长马脸上瞬间浮起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幽怨。
细长眼睛眨巴着，薄薄的嘴唇一撇。
苦情戏的控诉台词张口就来：
“林向东！”
“你个死没良心的还知道回来啊！”
“带着小南这一走就是好些天……”
“抛得我这不上不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