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深处,夜色如墨,山风呜咽着从树梢穿过幽暗的山坳。
两道人影轻飘飘地落在山林中。
正是一路疾驰赶来的林向东与六师叔。
眼前,何老爷子与薛夫人的居所已非旧日山腰那处清幽小院。
自上次老爷子偶感风寒入院治疗后,行踪不慎泄露。
他便遭人用强硬手段,被挪至这山坳深处的一间简陋平房。
此处四面高墙,阴冷潮湿,条件比之先前何止艰苦了数倍?
与其说是住所,还不如说是囚室……
林向东眉头紧锁。
目光淡淡扫过平房外几名影影绰绰的警卫身影。
指尖微动,数枚细若牛毫的银针无声无息地破空而去,精准没入暗哨体内。
那些奉命看守的身影软倒在地,不知不觉陷入沉眠。
林向东这才带着六师叔,伸手推开了何老爷子那扇单薄的门扉。
屋内一片死寂般的漆黑,林向东将声音压得极低。
“老爷子!薛姨!”
“醒醒!”
何老爷子在昏睡中被唤醒,沉重的眼皮缓缓睁开。
双眼在黑暗中搜寻,只能模糊感知到床前立着两道朦胧的人影。
“东……东子?是你?”
老爷子的声音沙哑,带着久病缠身的虚弱。
“你,你身边的人……是谁?”
林向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十指翻飞,凌空划出一道玄奥轨迹。
寻常人肉眼难见的淡金色符印一闪而逝。
这一次,他不仅隔绝了内外声息,连光线也被符印彻底阻绝。
做完这一切,他才弹指拉亮了悬挂在房梁上的白炽灯。
灯光昏暗,勉强照亮了狭小空间。
屋内的陈设比上次所见要简陋寒酸得多。
更令人压抑的是,那扇唯一的窗户,竟被厚厚的黑色窗帘捂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亮。
薛夫人也被动静惊醒,从旁边一张更窄的小床上挣扎着坐起身。
她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曾经爽利的精神头已被消磨殆尽,满脸倦色。
见是林向东,薛姨眼底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淹没。
“东子?”
“你怎么,怎么又来了?”
“这里太危险了!”
“外面全是那位的人……”
“你,你没被发现吧?”
林向东心头一酸,强压着翻涌的情绪。
低声道:“老爷子,薛姨,这位是我师门长辈,六师叔。”
“上回骆老爷子辞世之前,他来过四九城,还记得么?”
“我特地带他过来,给老爷子看看。”
何老爷子微微眯起眼,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端详着六师叔清癯出尘的面容。
缓缓点头。
“记得,记得……”话未说完,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唉……如今,如今我连海棠厅都联系不上了……”
“外面那些人……都是跟我不对付那位派来的……围得跟铁桶一般……”
“你还冒险过来做什么……”
“那些你留下的中成药……在转来这鬼地方的时候……全被他们翻出来……扔了……”
“多可惜啊……”
林向东听着老爷子说的话,只觉一股郁气堵在喉咙口,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眼前这位形容枯槁的老人是谁?
那可是当年两把菜刀闯天下,叱咤风云的人啊!
谁能想到,竟会落得如此境地……
林向东喉头滚动了几下,转头看着六师叔。
轻声道:“师叔,劳烦您,帮老爷子仔细看看。”
六师叔微微颔首。
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稳稳搭在何老爷子枯瘦如柴的手腕上。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六师叔闭目凝神,指尖感受着那微弱而紊乱的脉象,眉头紧蹙。
良久,才缓缓收回手指。
低声询问:“老爷子,薛夫人,如今这情形,贫道再留些中成药,可有稳妥之处藏匿?”
薛夫人脸上泛起浓浓的苦涩,轻轻摇头。
“住这里……这里哪比得半山腰?”
“连原先老爷子身边的医生都被换走了……”
“如今派来的这个,看病开药,敷衍了事。”
“眼神却毒得很,屋里屋外恨不得翻个底朝天……”
“屋子又小,什么药都藏不住的……”
林向东眉头拧得更紧。
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又化为深深的无奈。
思索片刻,低声问道:“六师叔,若用五行遁术藏物,是否可行?”
六师叔无奈地瞥了他一眼。
“五行遁术乃道门术法。”
“你能用,我能用,老爷子与夫人如何取得?如何用之?”
林向东顿时语塞。
方才情急之下,竟忘了这最根本的限制。
何老爷子自幼学武,有暗劲底子。
对道门术法可是一窍不通。
六师叔转身打开随身携带的古朴药箱。
取出一排细长的银针,在灯下泛着清冷的微光。
“事已至此,先顾眼前。”
“贫道先行针度气,护住老爷子心脉元气,延缓病情恶化。”
“至于留下成药之事……”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思虑。
转头对林向东道:“你二师伯素来飞扬跳脱,惯常琢磨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或许有什么法子。”
“待改天我走趟白云观,再细细问他。”
林向东精神微振,连忙点头应道:“是,师叔。”
六师叔神情专注,手法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刺入何老爷子周身几处大穴。
银针入体,微微颤动,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指尖不时在针尾轻弹,一缕缕精纯真元顺着银针渡入老爷子体内。
这边六师叔专心施针,那边薛夫人已急不可耐地拉住林向东的衣袖,一迭声地开口追问:
“东子,你跟我说实话……”
“小鹏、小茗、小黎他们……他们都没事吧?”
“有没有被牵连?”
“还有云舒……云舒她怎么样?”
“她如今怀着孩子,可经不起折腾啊!”
林向东看着薛夫人眼中强忍的泪光和深切的恐惧,心中酸涩。
轻轻拍了拍薛夫人冰凉的手背。
沉声道:“薛姨,您千万放宽心。”
“他们暂时都还好,很安全。”
“小黎在我家住了些日子,如今他们几个都搬去了和平里那边。”
“等这个周末,我就过去看看。”
薛夫人眼中的泪水终究还是滚落下来,她急忙用手背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