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危如累卵的境地……”
“你让我……让我如何能放心得下啊……”
林向东看着眼前这位曾经神采飞扬,开朗爽利的薛夫人,短短时间竟被折磨得形销骨立……
只觉得心如刀绞……
他深吸一口气,柔声安抚道:“薛姨,您别急。”
“等我从和平里回来,一定想办法把小鹏他们的家书给您带过来,好不好?”
“让您和老爷子也安心些。”
“另外,还有一件大喜事要告诉您。”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
“云舒就快要临盆,是个男娃,又要给您二老添个小外孙了!”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六师叔恰好行针完毕,正将最后一枚银针轻轻捻出。
何老爷子身体猛地一震。
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连声音都陡然拔高了几分。
惊喜地道:“云舒快要生了?!”
“好!好!好!”
他激动得想要坐直身体,连脸上的小胡子都因激动而微微翘起。
“云家满门忠烈,终于有了血脉传承!”
“天不绝忠良之后啊!”
云舒腹中这胎是早就说好了随母姓。
六师叔伸手轻轻按住老爷子肩膀:“老爷子,银针虽已拔出,但气血刚行!”
“切莫激动,还需静养!”
薛夫人也是神情激动,悲喜交集。
“东子!好孩子!你一定要照顾好云舒!”
“千万要护卫她母子平安!”
“我们……我们在这里没事,总能熬过去!”
林向东有选择地说了些外面情况。
尽量将事态说得缓和些,好宽两老之心。
六师叔收回银针,转头对林向东道:“东子,将今日份的中成药取出来,喂老爷子用温水服下。”
“时候不早,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该走了。”
“是,师叔。”林向东应了一声。
起身走到屋角提起那把老旧的水壶,入手轻飘飘的。
他晃了晃,里面空空如也,一滴水也无。
皱眉问道:“没有水了?”
薛夫人叹了口气,低声道:“每天就只给这么一壶水,吃用都不够,哪里还有多的……”
林向东眼中寒光一闪,霍然起身。
“我去弄点水来!”
话音未落,身影已如鬼魅般一晃,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门外的沉沉暗夜中。
他自然无需真的去寻什么山泉。
心念微动,便从空间中取出了清澈甘冽的净水。
很快,端着一碗清水回到屋内,小心翼翼地服侍何老爷子服下成药。
看着老爷子服完药,林向东与六师叔对视一眼,知道必须离开了。
林向东扶着老爷子躺好,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低声道:“老爷子,薛姨,您二老快歇着吧。”
“保重身体。”
“下次我一定把小鹏他们的书信带过来。”
何老爷子与薛夫人急忙摇了摇手,异口同声道:“别!东子,别再来!”
“不用再冒险!”
“万一……万一被他们发现,可不得了!”
“牵连了你,我们于心何安!”
林向东看着两位老人眼中深切的担忧,心中暖流与酸涩交织。
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语气却异常坚定。
“老爷子,薛姨,您二老放心。”
“我自有分寸,他们发现不了。”
他目光扫过这简陋压抑的小屋,眼底痛色深深。
“这次仓促,确实不便留下成药。”
“待我回去请教师伯,想个万全之策再说。”
何老爷子缓缓点头。
眼神复杂地望着林向东,那目光里有欣慰,有感激,更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东子……你的心意,老头子我心领了……”
“要是……要是实在麻烦……”
“也……也就算了吧……我这把老骨头……”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
“治得了这身体的病……又如何治得这世道的病……”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林向东心上。
这位曾令敌人闻风丧胆、铁骨铮铮的老人,几时说过如此颓唐的话?
林向东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不忍再看老人那灰败的脸色和眼中的暮气。
急忙低下头,轻声道:“老爷子,您别多想!”
“我先走了……您和薛姨,千万保重!”
说着跟六师叔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道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小屋,融入茫茫的西山夜色。
只留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重新将那座简陋的平房吞噬……
………………
回程路上,山风更劲,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两人在崎岖的山路上疾行,快得几乎看不清身影。
沉默许久,林向东终于忍不住开口。
声音在深山的夜风中显得有些缥缈,带着浓浓的不甘和一丝微弱的希冀。
“师叔……老爷子的病……”
“真就……一点法子也没有了么?”
六师叔与他并肩而行,步伐同样轻捷。
平素古井无波的面容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重阴云。
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若只是病,以你我之力,尚可勉力为他调理,延缓恶化,保他少些痛苦……”
“可难就难在……”
他长长地发出一声叹息。
“难就难在,老爷子他……寿元将尽……此乃天命定数,非药石可逆……”
六师叔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况且……老爷子乃上应天星之人,命格非凡。”
“……此等命格,牵一发而动全身……”
“纵使三师叔他老人家重现人间,以他精通命术之道,怕也……”
“怕也难以逆天而行,强行替他续命改命,力挽狂澜……”
“毕竟,天命不可违啊……”
他的三师叔便是顾玄真口中那位神神叨叨的老牛鼻子师父。
太清宫一脉中命术造诣最为精深,几近通玄的传奇人物。
连他老人家都无能为力之事……
林向东脚下速度不减,身形依旧快若疾风闪电。
然而心中,却如同投入了一块万载寒冰,寒意彻骨。
冻结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最终,只余下六师叔说的沉甸甸的五个字,在脑海中反复回荡,碾碎了一切希望……
天命不可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