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如罩,沉沉地压在胡同里的青砖灰瓦上。
除了街面上几盏零星路灯,周遭一片漆黑。
白日里那些沸反盈天,宛若打了鸡血般的喧嚣、争斗与激情……
此时仿佛被这深沉的暗夜一口吞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整座城陷入一种梦魇般的死寂,只余下黎明前最浓最稠的墨色。
浓得化不开,压得人心头发沉。
林向东与六师叔的身影在胡同的阴影里一路疾掠。
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落回板厂胡同小四合院。
两人在院中站定,目光在黑暗中短暂交汇。
林向东轻声道:“六师叔,今夜之事,有劳了。”
六师叔微微颔首,没再说话,转身回正房休息。
林向东轻手轻脚地推开东厢房的门。
屋内。
昏黄的小夜灯在床头晕开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云舒并未入睡,乌溜溜的大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怔怔地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右手轻柔地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
身边的大炮小朋友倒是睡得极沉。
小拳头紧紧攥着举在耳边。
胸膛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发出细微的鼾声。
娇嫩的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
林向东闪身进屋,动作轻捷得如同落地无声的狸猫。
一眼便看见妻子醒着,心头不由得“咯噔”一声轻响。
急忙压低声音,一叠声问道:“怎么就醒来了?”
“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孩子闹腾你了?”
话音未落,人已抢到床边坐下。
手指精准地按向云舒手腕的寸关尺三处,凝神细察。
云舒微微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抹带着母性光辉的温柔笑意。
轻轻拍了拍隆起的肚子,对满脸担忧的丈夫微微一笑:
“孩子越来越大,空间小了,闹腾的反而稍微少些。”
“我今儿醒来的早,索性等你回来说说话。”
她顿了顿,看着丈夫的目光里满是探询和关切。
“你跟六师叔……去哪里了?”
“深更半夜的。”
林向东指下脉象平和稳健,虽有些孕晚期的虚浮,但底子尚足。
悬着的一颗心才稍稍放下。
搭脉的手指顺势滑下,改为紧紧握住妻子有些微凉的手掌。
精纯温润的真元缓缓自他掌心度入云舒体内,如涓涓暖流。
一来缓解她孕晚期腰酸背痛的疲累。
二来也无声地温养着腹中那即将降生的小生命。
看着云舒清亮的眼睛,林向东轻声解释道:“我带着六师叔去了一趟西山。”
“去看了看老爷子跟薛姨……”
“唉……”
“我特地等你跟大炮都睡熟了才出去的,怎么还是醒得这么……”
林向东的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无奈。
云舒不等他说完,陡然睁大了双眼。
急切地望向丈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担忧地问道:“老爷子身体怎样?”
“上回他感冒发烧,去我们医院住了几天……”
“我几次想悄悄过去看看他,都被门口守卫发现……”
“硬是拦着我,不让靠近……”
林向东握着妻子的手掌紧了紧。
心下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平稳。
“老爷子他……暂时还好。”
“六师叔亲自帮他施了针。”
“我喂他老人家吃了成药……”
“没事,没事……”
他轻轻摩挲着妻子的手掌,接着道:“离天亮还早得很,我陪你再多睡会儿。”
“就快要临盆了,你得养足精神。”
边说边要扶她躺下。
云舒心思缜密。
丈夫眼底极力掩饰,却依旧露出的深深忧虑如何瞒得过她的眼睛?
低声道:“东子,等会,睡觉不急。”
她定定地看着丈夫。
“你跟我说实话,老爷子是不是情况不太好?”
“他老人家也是自幼习武打熬出来的身子骨,底子比寻常老人硬朗得多。”
“怎么会一场风寒就高烧不退?”
“就连你留下的中成药都没用,还要送去我们医院?”
云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坚持。
林向东握着妻子的手又紧了一分。
感受到她掌心微微颤抖,心头一揪。
连忙安抚道:“你不信我,难道还不相信六师叔的医术么?”
“今晚是六师叔亲自出手施针,当真没事。”
“乖了,快睡吧……”
云舒只静静看着丈夫,一言不发。
林向东无奈,只能赶紧岔开话题。
“对了,过两天就是周末。”
“我得去和平里看看小鹏他们。”
“顺便让他们写几封信,我好给老爷子跟薛姨送去。”
“你要是不放心,也写封信,我帮你带过去给老爷子,如何?”
“等你看见老爷子跟薛姨亲手写的回信,自然就信了。”
他实在不忍心在妻子即将临盆,身心都承受巨大压力的当口。
将老爷子真实情况告诉她……
云舒轻轻地推了推丈夫的胳膊,低声嗔道:“你啊……尽会拣好听的说。”
“明儿一早,等大炮起来跟六师叔练功的时候……”
“我亲自问问六师叔他老人家……”
“看你还怎么圆谎……”
林向东被妻子戳穿,脸上露出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低头在云舒光洁的额头上印下轻轻一吻。
柔声笑道:“好,好,好。”
“你想问那就去问。”
“不过现在要乖乖听话,闭上眼睛。”
边说边轻轻扶着妻子躺下,替她掖好被角,声音更柔了几分。
“明儿我陪你去医院请两三天假吧,算算日子,也就这几天了。”
“东西什么的,都得提前准备好,不能大意。”
“六师叔虽然医术通玄,总不好在家中分娩。”
“还得去医院。”
云舒感受到丈夫的温柔体贴,微微一笑。
心中虽仍有疑虑,但身体确实倦怠了。
缓缓合上眼皮,从鼻翼里轻轻应了一声:“嗯……”
“听你的……”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东厢房内重归宁静。
只剩下大炮细微的鼾声和窗外掠过的风声。
林向东合衣躺在妻子身边。
听着她逐渐均匀的呼吸,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
关于何老爷子的种种忧虑沉沉地压在心头,久久无法散去……
……………………
不知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