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褪去浓黑如墨的颜色,透出蟹壳般的青灰。
薄曦微露。
这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林向东小心翼翼地唤醒还在睡梦中的大炮。
小家伙揉着惺忪的睡眼,懵懵懂懂地被父亲穿好衣裳。
洗漱过后,林向东带着他到正房廊下站好。
在六师叔温和而带着威严的目光注视下,小家伙努力挺直身板,摆拉开架势。
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站桩打基础。
“吸气——命门吸肚脐。”
“呼气——命门催肚脐。”
六师叔沉稳的声音在清冷的晨风中响起。
一丝不苟的指点道:
“一念破万念,意守破杂念。”
“静心,凝神。”
小家伙努力调整着呼吸。
试图将那些乱跑的念头都抓回来。
林向东看着儿子稚嫩却认真的模样,紧绷了一夜的心弦稍稍松弛。
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一抹宽慰的微笑。
“师叔,大炮就交给您了,我去张罗早饭。”
“免得我妈过来又费事。”
说着,转身钻进了厨房。
屋顶烟囱里立时飘出袅袅上升的炊烟。
不多时,云舒也起来了。
洗漱过后。
挺着硕大如鼓的肚子,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扶着门框和墙壁。
一步一顿地挪到正房廊下。
目光落在指点大炮的六师叔身上,先笑着打了个招呼。
“六师叔,早。”
接着开门见山地问道:“昨儿晚上您跟东子出去……”
“我家老爷子……情况可还好?”
“薛姨呢?她没有病着吧?”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六师叔,不放过六师叔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六师叔停下指点大炮的动作,捋了捋颔下几缕山羊胡须。
转身看着云舒,脸上露出温和笑容。
“放宽心。”
“老爷子身体暂且无妨。”
“薛夫人也还好。”
听到师叔亲口确认,尤其是那句“暂且无妨”,云舒悬了一夜的心才真正落回了实处。
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带着点女儿家娇态的调皮之色。
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师叔,您可是出家人,出家人不打诳语。”
“这话我可当真记下了。”
林向东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着妻子嘿嘿一笑。
“云舒,你这话啊,只能跟大师伯,六师叔,或是我师父他们说。”
“你要是跟二师伯说啊……”他故意顿了顿,促狭地朝妻子眨眨眼。
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调侃。
“二师伯那嘴里就没几句真话!”
“什么打不打诳语的!”
“他老人家打年轻那会子起,就没正儿八经遵守过几天清规戒律!”
“酒肉穿肠过,那才是他的道!”
云舒被丈夫这促狭的形容逗得噗嗤一笑。
清晨的院子里顿时添了几分暖意。
院中的六师叔头也不抬,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东子,这话我可听见了。”
“等会我就去白云观,问问二师兄有没有什么藏匿物件的法子。”
“保不齐二师兄一高兴,悄悄跟着我溜回来。”
“将你那柜子里那几瓶好酒,全给喝个底朝天,一滴都不给你剩。”
林向东装模作样对着六师叔的背影一声哀叹。
“六师叔,这四九城地界还真邪性!”
“这才住几天呢,连您老人家也跟着学坏了!”
云舒没忍住噗嗤一笑。
几人正说着话,从院墙上落下两道身影。
林向南牵着弟弟林向北的手,笑嘻嘻地道:“六师祖,哥,我跟小北过来练功了!”
紧接着。
院门一声轻响,林母拿着钥匙开了门。
嗔道:“小南,又带着弟弟淘气!”
“好好的大门不走,偏要从墙上跳过去!”
“万一摔着可怎么好?”
云舒将近临盆,林母不愿她再赶来赶去的奔波。
昨儿晚上说好的,每天她过来做早饭。
林向南从西厢房里取出两柄短剑,扔给弟弟一柄。
“小北,今儿咱们练剑!”
林向北接过短剑笑道:“妈,您就有这么些操不完的心!”
“这院墙矮着呢,且摔不着!”
边说边跟着林向南练剑。
板厂胡同小四合院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林向南林向北在院中练剑,正房廊下大炮小朋友在站桩。
厨房里,林母将做了一半早饭的林向东赶了出去。
自己接手做早饭。
林向东搬出张椅子,让妻子坐下歇息。
自己也偶然出声指点几声林向南小姐弟俩。
早饭是简单却热乎的小米粥和窝头,配着自家腌的咸菜疙瘩。
只有云舒跟大炮两人跟前多了牛奶鸡蛋。
饭后。
六师叔自去白云观寻二师兄静远子,请教那藏匿要紧物件的稳妥法门。
林向东则送云舒和大炮去医院。
先将大炮送去托儿所。
再陪着云舒找到科室领导,帮着提前请了产假。
科室领导是个中年女性,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
见云舒挺着那么大的肚子,的确行动不便。
又是何老爷子跟薛夫人膝下养女,痛痛快快批了假条,言语间还颇为关切。
“云舒,你安心在家养胎,等产假结束了再回来上班。”
“不用着急。”
“你的工作,我会安排同事顶上。”
说到底,何老爷子虽然如今处境堪忧,但在行伍中的威望和旧部情谊仍在。
领导们明面上不便出头帮着何老爷子说话。
但暗中护卫云舒这忠烈之后几分,还是能做到的。
云舒一一应承道谢,这才带着林向东起身告辞。
离开领导办公室,去收拾她的私人物品。
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茶缸子。
几本卷了边的医学书籍。
另外便是笔记本,钢笔等杂物。
林向东小心地搀扶着妻子走出住院部大楼。
云舒有些笨拙地坐上二八大杠后车座,一手紧紧环着丈夫的腰,一手轻轻护着肚子。
脸上满满都是温和笑意。
林向东蹬车的动作格外轻缓平稳。
将她先送回南锣鼓巷95号大院,交给林向南看好。
这才重新跨上二八大杠,车头一转,朝着红星轧钢厂的方向疾驰而去。
今儿厂里的大礼堂中,还有一场大戏要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