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蹬着二八大杠才进厂门口,就感觉今天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和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上午是全厂干部工友开大会的日子。
在冯广唐那位“大喇叭”的暗中运作和推波助澜下。
厂里那些消息灵通、最爱嚼舌根的八卦女工早已将风声传得沸沸扬扬。
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
尤其是李怀德遭了天打五雷轰这种极具冲击力的天谴之后。
那些潜藏深处、尚未被揪出的李怀德党羽,个个如同惊弓之鸟。
脸色煞白,眼神飘忽,走路都贴着墙根,惶惶不可终日。
而那些已被点名、在台上亮过相的,更是人人自危。
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神,走路都打晃,度日如年。
其中最为恐慌的,当属工会主席老杜。
自从那张写着“务必参加明早大会”几个冰冷大字的“入场券”递到他手里开始。
就如同被架在火上烤一般,坐立难安。
老杜在厂办大楼狭窄的楼道里来回踱步。
脸色灰败,额头上、鬓角边的冷汗就没干过。
仿佛一夜之间就老了十岁,背脊都佝偻了几分。
想下楼开会,又怕等会被带上台……
像一头困兽转来转去……
他心知肚明,今日这场声势浩大的大会,绝对无法善了。
有些帽子,怕是要死死扣在他头上了……
另一张写满了懊丧惊惧的大饼脸。
则属于缩在大礼堂角落里阴影中的刘海中。
他连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比兜。
早知如此……
当初说什么也不该鬼迷心窍,想去检举揭发许大茂那点破事!
结果倒好,许富贵许大茂父子没扳倒,自己反倒成了疯子。
弄得这段时间次次大会都得上台作陪。
不止受够了零碎罪,还成了全厂的笑柄。
还好昨天保卫科的冯队长,私下里给了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刘海中粗壮的手指,下意识地按了按工装制服的上衣口袋。
那里面,是几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信纸……
是他昨夜在昏黄的白炽灯下,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才准备好的“揭发材料”……
能不能翻身?
能不能少受点罪?
能不能从泥潭里拔出半只脚?
就看今天上午这一搏了……
绿豆小眼里,混杂着恐惧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厉。
厂广播站的高音喇叭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和刺耳急促的集合通知。
声音在空旷的厂区和冰冷的水泥建筑间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大礼堂里早已是乌泱泱一片,人头攒动,座无虚席。
各种体味、汗味、劣质烟草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浑浊的气息。
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如同千万只苍蝇在同时振翅,嗡嗡作响。
汇成一股压抑而躁动、充满攻击性的暗流。
在礼堂内涌动,只待一个爆发的出口。
林向东穿过拥挤而情绪亢奋的人群。
先跟端坐在主席台上的聂副厂长与杨厂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快步走到在场边维持秩序的冯广唐身边。
他目光扫过台下几个关键位置,低声问道:“广唐,都安排妥当了?”
冯广唐挂着惯常的嬉皮笑脸,低声应道:
“科长,您放心就好,万无一失!”
“广大工友同志们觉悟可高得很呢!”
一场“痛打落水狗”的狂风暴雨。
即将在这喧嚣鼎沸、群情汹涌的礼堂内,正式拉开它残酷的帷幕。
“静一静!”
“静一静!”
“广大工友同志们,都静一静!”
见时间差不多了,聂副厂长站在主席台中央,对着麦克风吹了吹气。
刺耳的电流声暂时压下了满场嗡嗡嗡的议论。
“大会进行第一项,早请示!”
此时的大礼堂,满满当当挤着数千号人。
早请示的流程进行得盛大无比,也狂热无比。
工友们齐刷刷地起立,动作整齐划一地跳着表示忠心的舞蹈。
口中吼着慷慨激昂、声震屋瓦的红歌。
手臂挥舞得格外有力,口号喊得格外响亮。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
连角落里平时蔫头耷脑的老实人,此时也将胸脯挺得老高。
好不容易走完这漫长的早请示流程。
空气里弥漫的亢奋情绪已经达到了顶点。
接着,大会正式进入今日正题。
一群垂头丧气的人,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工友推搡着,踉踉跄跄地押上了台。
刺眼的灯光打在身上。
照出一张张惨白、绝望或麻木的脸。
其中,自然少不了刘海中那张写满复杂情绪的大饼脸。
以及工会主席老杜那张死灰般的面孔。
随着聂副厂长一声令下。
整个大礼堂瞬间就跟炸开了锅的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喝骂声、怒吼声、尖利的检举揭发声此起彼伏。
如同山呼海啸,震耳欲聋!
无数只手臂指向台上,无数根指头几乎要戳到那些人的鼻尖上!
老杜站在台中央,如同置身于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额上的汗水淌成了小溪。
顺着脸颊、下巴,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台面上。
不敢抬头,不敢看台下那一双双喷火的眼睛。
等这第一波混乱的“子弹”飞了一会,火力尚未完全集中时。
林向东不动声色地朝身边的冯广唐使了个眼色。
冯广唐心领神会,趁着人群激愤、无人注意的瞬间。
手腕一抖,一粒不起眼的小石子精准地砸在台上刘海中的小腿上。
刘海中浑身猛地一激灵!
如同被电击了一般!
他霍然抬起头,绿豆小眼里瞬间爆发出孤注一掷的狠绝精光!
用尽全身力气,将早已准备好的信纸拿出来。
“我要揭发杜志光!”
刘海中那带着几分刻意拔高、又难掩心虚的大嗓门响起。
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全场。
“此人多次与红冶委会主任李怀德暗中勾结!”
他一边吼着,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几张揉得皱巴巴的信纸。
“打击报复我厂领导!”
“造谣生事,破坏生产,罪大恶极!”
他抖开信纸,唾沫星子四溅。
一项一项,声嘶力竭地控诉着工会主席杜志光的各大罪状。
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毒的钢针,直指身边脸色灰败的杜志光。
刘海中这么一开头,如同打开了泄洪的闸门。
刚才还在子弹乱飞、目标混乱的工友们,瞬间找到了共同的靶子。
人群里,一个接一个的身影猛地站了出来。
个个眼珠子通红,神色激动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