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在制服外套上象征性地拍了两下。
将刚刚大礼堂中的打了鸡血般的喧嚣纷争轻轻拍去。
人群散尽,大礼堂两扇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
将那股子混杂着烟味汗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一并关在了里面。
搁在原先,这会子聂平远和杨兴邦早就悄悄拉着他回办公室了。
三人一边喝茶,一边掰开了,揉碎了,复盘今天的大会。
可眼下却不行。
委会办公室里人多眼杂。
刚揪出个杜志光,表面上风平浪静,可谁知道底下涌动多少暗流?
在这人心比鬼蜮还难测的年月……
一张张看似道貌岸然的面皮底下,指不定裹着什么腌臜玩意。
林向东暗自摇了摇头,大步流星朝第一食堂走去。
第一食堂永远是厂里最喧嚣沸腾的地方。
人声鼎沸,热气蒸腾,排队的队伍蜿蜒如长龙。
刚开完大会的兴奋劲还没过,工友们脸上都泛着红光。
议论声、说笑声、饭盒磕碰铝制桌面的脆响,全都搅和在一起。
消息灵通的八卦女工们,三五成群,唾沫星子飞溅。
争抢着复述大会上的事儿,添油加醋,眉飞色舞,热闹非凡。
林向东才进门,就听见雷子的声音。
“东子!东子!”
“大家都在这儿呢!”
“快过来坐!”
林向东转头看去。
雷子跟一群保卫员坐在一张油腻腻的桌子上,正使劲朝他招手。
那张浓眉大眼的脸上,满是藏也藏不住的喜气。
林向东嘴角一扬,大步走了过去。
目光在雷子脸上意味深长地打了个转,揶揄道:“哟嗬!”
“看你这满面春风的样子,隔着二里地都闻着喜鹊叫了!”
“怎么着?”
“咱婶子的相亲大会终于见了成效了?”
“红鸾星动啊!”
“快说说,是哪家的好姑娘入了咱雷大营长的法眼?”
雷子被他这单刀直入的话闹了个大红脸。
嘿嘿笑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东子,你这眼睛可真毒!”
“比厂门口挂着的大灯泡还亮!”
“啥都瞒不过你。”
“我还想着等关系再稳当点,再跟你报喜呢。”
林向东笑眯眯地道:“这次错不了,是你的正缘!”
“咱们兄弟们啊,就等着吃你的喜糖,喝你的喜酒了!”
话音刚落。
同桌几个年轻的保卫员立刻像打了鸡血,“嗷”一嗓子炸开了锅。
“听见没雷营长!”
“咱们科长都发话了!”
“喜糖!喜酒!一样都不能少!”
孙哥凑趣笑道:“雷子,啥时候办事?”
“哥几个给你张罗,保证热热闹闹!”
雷子被闹得招架不住。
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了林向东胳膊一把,笑骂道:“都是你闹的!”
“八字才刚有一撇,早着呢!”
“又嚷嚷的满世界人都知道!”
正说笑间。
后厨布帘子一掀,一个熟脸的年轻工友端着个铝饭盒出来了。
“林科长,您的饭。”
“岚姐现在身子重,何师傅怕她走动不方便。”
“特意嘱咐我给您送出来,您趁热慢用。”
林向东伸手接过饭盒,笑道:“有劳了。”
这时,同桌的老严也乐呵呵地开了腔。
“东子,跟你说个事,我家栓子,回来探亲了!”
“昨儿夜里到的家。”
“这小子,在信里就一直念叨着你。”
“你看啥时候得空,上家里坐坐?”
“我让你婶子整几个硬菜,咱爷仨好好喝两盅?”
林向东放下刚拿起的饭盒,算了算时间。
栓子去粤西参军,一晃眼也有三四年光景了,一直没回来探过亲。
这次想必是支援安南那边撤下来休整的。
他看着老严笑道:“严叔,千万别让婶子忙活。”
“明儿您直接带栓子来厂里,正好也让他见见聂主任和杨主任。”
顿了顿,关切地问道:“栓子这次是跟着第几批去支援安南的?”
“立了大功吧?”
老严嘿嘿乐着,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处。
“跟着高射炮兵部队走的,算是第四批!”
“今年一月过去的,八月才撤回来!”
“立了一点小功,不值一提,不值一提,都是那小子该做的!”
话是这么说。
但那份属于父亲的骄傲和欣慰,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在老严的脸上。
连那道刀疤都仿佛在放光。
林向东由衷地笑了,伸手拍了拍桌子。
“好小子!这是真刀真枪,在战场上立了大功回来的!”
“给咱们厂争光了!也给咱们保卫科长脸!”
“就这么说定了!”
“明儿栓子来了,见过领导,我做东下馆子!”
“好好给咱们的英雄子弟接风洗尘!”
“赵叔,孙哥,雷子,你们都来作陪!”
赵叔笑呵呵地道:“那必须的!”
“栓子是咱们保卫科的子弟嘛!”
孙哥也拍着胸膛笑道:“给载誉归来的英雄接风,天大的事也得推了!”
几人正热络地商量着明天怎么给栓子接风。
就见冯广唐端着饭盒挤了过来。
嬉皮笑脸地凑到林向东跟前,眼睛放光。
“科长!科长!下馆子?”
“带我一个啊!”
林向东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毫不客气地把那张大脸推开。
“去去去!怎么哪儿都有你?”
“刘海中的事忙完了?”
冯广唐笑嘻嘻地道:“我将他扔去工人医院打针了!”
“科长,保证不添乱,端茶倒水跑腿,保管样样在行!”
林向东忍着笑道:“明儿你交完班,老老实实在科里等着!”
冯广唐一听,将手里的铝饭盒敲得“当当”响。
“得嘞!”
“多谢科长赏饭!”
“明儿保证准时到位,给严叔家的小英雄当催马跑堂的!”
这厮满脸没心没肺的欢喜劲,引得又是一阵哄笑。
跟保卫科这帮兄弟吃完这顿闹哄哄的午饭。
林向东下午没什么事,索性骑着二八大杠离开红星轧钢厂。
他答应过云舒,帮着解决秦京茹和沈老师那档子糟心事。
正好今天中午去一趟。
拇指一按车铃。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响起,林向东朝着红星小学的方向疾驰而去。
红星小学如今虽说名义上是复了课。
但念书的日子远不如“学习”和“劳动”来得频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