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聒噪。
林向东熟门熟路地摸到那排低矮的教室。
一眼就看见自家弟弟林向北正趴在课桌上睡得天昏地暗。
口水都快流到课本上了。
他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在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拍了一记。
“小北!大白天的钓什么鱼呢?醒醒!”
林向北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
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哥?你……你咋跑学校来了?”
林向东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上回你京茹姐去咱家的事,你小子转头就忘到后脑勺了?”
“带路!”
“我找你们沈老师说几句话!”
林向北想起这茬,赶紧带着自家哥哥穿过空荡荡的走廊。
站在办公室门口唤道:“沈老师,我哥找你!”
沈老师还是那副“年轻版阎埠贵”的模样。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正伏在桌上批改作业。
听见动静,急忙抬头。
见是林向北领着林向东找上门,心里“咯噔”一声沉到了底。
急忙迎了出来。
“林科长,您怎么来了?”
“外面说话……”
自打那天秦京茹从南锣鼓巷95号大院回来,足足哭骂了他一整夜后。
他这心里就跟揣了只活兔子,七上八下就没踏实过。
他不是不心疼自己媳妇……
可自家老父母那一声接一声沉重的叹息……
弟弟受伤后痛苦的脸……
妹妹眼巴巴盼着他拿钱回家的眼神……
像几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他背上……
压得他喘不过气……
林向东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沈老师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镜都往下滑了半截。
林向东先对林向北道:“回教室去,没你事了。”
等林向北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
林向东才开门见山地问道:“京茹妹子怀孕了,你知道不知道?”
“什……什么?!”
沈老师猛地抬起头,眼镜彻底滑到了鼻尖上。
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眼珠子瞪得溜圆。
“怀……怀孕?!”
“京茹……她……她没跟我说啊……”
“她……她只说是身子骨不舒服……”
林向东道:“那天京茹妹子去我家,脸色蜡黄,走路打晃。”
“我师叔他老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了,是喜脉!”
他死死盯着沈老师那张酷似阎埠贵的脸。
“你是怎么当人丈夫的?”
“京茹妹子原先嫁给你时,水灵灵一个大姑娘!”
“这才多久?”
“被你磋磨得只剩一把骨头,风大点都能吹跑了!”
“你眼瞎了看不见?”
沈老师慌乱地用颤抖的手扶正眼镜,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林科长……我……我……我也是没法子啊……”
“我弟弟……他……”
“腿……腿让人给生生打断了……”
“治伤、吃药……哪一样不花钱?”
“我爸那点可怜的退休金……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我就想着,我们两口子紧巴点,再省省……总能熬过去……”
“总不能……看着我弟弟真成个瘸子,一辈子毁了吧……”
他越说声音越小,头越垂越低。
林向东看着他这副扶不上墙的烂泥样。
一股邪火“噌”地一声顶到了脑门心。
厉声骂道:“蠢货!”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弟弟自己惹是生非,跟着那些无法无天的混账王八蛋瞎起哄!”
“被人打断腿,那是他咎由自取!”
“有本事惹祸,没本事自己扛?”
“还要拖垮你这个亲哥,拖垮你媳妇,拖垮你未出世的孩子?”
“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沈老师被林向东劈头盖脸的痛骂彻底击垮。
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缩成一团,恨不得将脑袋埋进裤裆里。
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我……我没……没全拿走……”
“留了……留了一两块钱给京茹……当……当生活费……”
“也……也该够了吧……”
“一两块钱?!”林向东简直要气笑了。
“够买几斤棒子面?”
“够买半斤猪肉还是几两鸡蛋?”
“你中午吃食堂,早上晚上搁家喝的是西北风?”
林向东越说越气,他就没见过这么拎不清的!
“再说了,大人饿着肚子能扛,她肚子里那个小的能扛吗?”
“还是想让她腆着还没显怀的肚子,灰溜溜跑回秦家庄去讨口吃的?”
“她家那些个堂兄弟表兄弟,都是地里扛锄头的庄稼把式!”
“你结婚摆酒那天没见识过?”
“就你这风吹就倒的小身板,够他们几拳头的?”
沈老师如遭雷击。
眼前闪过结婚时那两桌虎视眈眈、眼神不善的舅哥们。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嗖”地直冲天灵盖。
冷汗“唰”地就下来了,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裳。
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林……林科长……我可……可怎么办啊……”
林向东看他这副怂包软蛋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强压着怒火,冷冷地丢出最后通牒。
“现在学校每月发多少生活费?”
“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从下个月起,留一张大团结给京茹当家用!”
“剩下的,你爱拿去填你那个无底洞的家,养你那不成器的弟弟,随你便!”
每月一张大团结,在这年头足够秦京茹好好养养身子了。
林向东说着猛地逼近一步。
几乎要贴上沈老师煞白的脸。
一字一句地道:“姓沈的,你给我听好了!”
“再让我看见京茹妹子哭哭啼啼地跑回南锣鼓巷!”
“就凭你这臭老九!”
“我随时能让人把你揪出来,扔到台上一日三餐按九顿的招呼!”
“不信?你大可以试试!”
沈老师浑身剧颤,如筛糠一般,嘴唇哆嗦,牙齿咯咯打战。
看着林向东的脸,无尽的恐惧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如今世道……
他怎么可能不明白林向东这实权在握的保卫科科长说话的分量?
林向东警告完毕,懒得再多废话一个字。
推起靠在墙边的二八大杠,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教室办公室玻璃窗后面。
阎埠贵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见沈老师垂头丧气回来,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
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将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一个字也没敢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