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眉老道一手指着虚空，跳着脚一连骂了数声。
然而。
夜空深邃，明月郎朗。
满院除了他充满怒火的叫骂声和静远子龇牙咧嘴的抽气声，一片寂然。
甚至连秋风秋虫的声音都被林向东隔绝在院外。
并无半点回应传来。
白眉老道刚刚满腔怒火全数落了空。
林向东站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
这……这到底是要闹哪样？
那位传说中的三师祖撺掇二师伯去偷前朝龙气？
却被师祖抓了现行，结果自己却藏在某个未知地方不出头？
留下二师伯在这顶暴雷？
顾玄真挠了挠头上短发，看着暴怒的大师伯和狼狈之极的二师兄。
缩缩脖子，一句话都不敢说。
白眉老道停下指空叫骂。
转头问道：“玄真，你那神神叨叨的师父到底跟你怎么说的？”
顾玄真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突然。
自他灵台识海中，清晰地响起一道熟悉无比的声音：
“玄真，乖徒弟！”
“让你大师伯骂几句没事，等他骂累了自然就消停了。”
“千万别告诉任何人我开始对你说的那些话！”
“尤其是你大师伯，一个字都别提！”
“记住了！”
“为师，为师还有点要紧事要办！”
“过些日子就去四九城看你跟飞羽！”
“给小妮子带好吃的好玩的！”
这道神识传音来得突兀，去得更快，瞬间消失无踪。
顾玄真浑身一激灵。
顿时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对着白眉老道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没！没说！”
“师父什么话都没跟我说过！”
白眉老道是何等人物？
瞬间察觉到了顾玄真识海中那一闪而逝的神识波动。
再加上顾玄真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紧张模样。
他连鼻青脸肿静远子都懒得再揍，冷哼一声，收回拂尘。
随即双手在胸前瞬间结出一个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法印。
衣袍无风自动。
对着那道神识传来的方向沉声喝道：
“老三！你个藏头露尾的老混蛋！”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藏到哪个乌龟壳里去！”
“等抓住了！”
“不让你在三清祖师跟前跪个七七四十九天，我就不是你师兄！”
话音刚落，白眉老道的身影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整个人凭空消失在满院清辉中，只留下一缕尚未散去的怒气。
小院里。
瞬间只剩下林向东，龇牙咧嘴的静远子跟满头雾水的顾玄真。
以及刚从正房推门出来的六师叔静意子。
四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林向东抬手撤去隔绝护阵。
秋风习习，吹进院外墙角数声秋虫鸣叫。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二师伯身上。
“二师伯，说吧……”
“这深更半夜的，闹得鸡飞狗跳，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师祖他老人家……究竟想干嘛？”
“前朝龙气跟顾大爷有什么关系？”
二师伯静远子一听这话，身形轻晃，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虚空中，只留下一句话。
“东子，你别问我，去问玄真！”
“都是他那神神叨叨的师父弄出来的破事！”
林向东见二师伯溜得比兔子还快，转头又看向顾玄真。
“顾大爷？”
顾玄真伸出双手死死捂住嘴巴，纵身朝正房里窜去。
含含糊糊地道：“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天都快亮了！我要睡觉！”
林向东好笑地看着顾玄真落荒而逃的背影。
“六师叔，您老人家没这么不靠谱吧？”
六师叔还是一贯的云淡风轻。
“莫要问我，我才出来。”
“也没有接到三师叔的神识传音。”
说着袍袖一拂，转身回了正房。
林向东对今夜之事百思不得其解，轻轻呼了口气。
自回东厢房休息不提。
一夜无话……
次日。
一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瞬间传遍了四九城的大街小巷。
引得各处厂矿机关议论纷纷，街头巷尾的老百姓更是人云亦云。
末代皇帝溥仪，于九月十四夜丑正一刻薨了！
这消息来得突然，却只在坊间暗地流传。
戏匣子跟报纸上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甚至连讣告都没登。
很快，更具体的细节也流传开来。
这位一生充满传奇与波折的前朝逊帝，遗体被送往八宝山火化。
满城流言中。
附近那些正在田间地头干活的村民们，纷纷放下手中农具。
三三两两，自发地汇聚起来，朝着灵堂涌去。
不多时。
灵堂外便聚集了黑压压一片的人。
大多是附近劳作的庄稼汉。
脸上带着好奇，默默地站在灵堂外。
为这位他们只在老辈人口中听说过的“前朝逊帝”送行。
空气里带着泥土气息跟汗味，却并没有多少悲伤。
送行的队伍里悄然涌动着一股近乎愚昧的暗流。
不知从谁开始，窃窃私语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
“听说了吗？那可是龙体啊……”
“老年间真坐过三年龙椅的人……”
“沾沾龙气，能治百病！”
“对对对，能百邪不侵，延年益寿！”
“白云观里的老神仙都这么说！”
这些荒诞不经的传言，像野火燎原般点燃了一些人心中的渴望。
趁着人多拥挤，竟真有胆子大的，或者说是被流言迷了心窍的人。
你推我搡地试图往前挤。
伸出枯瘦或粗糙的手，颤巍巍地伸向灵床方向
眼中闪烁着狂热而贪婪的光芒。
只想触碰一下那传说中的“龙躯”。
仿佛沾上一点气息，当真就能百病全消，福寿绵长。
林向东跟王世襄与朱家溍等人都站在人群之外。
溥杰等人与一众前朝宗室自然都在灵堂中。
林向东原本不打算过来。
奈何今儿是周末。
一大早就被王世襄跟朱家溍两人给从板厂胡同薅了过来。
看着眼前乱象，林向东不由得幽幽一叹……
前尘往事，如烟似幻。
那曾经象征无上权柄、煊赫数千年的帝王龙气……
在时代洪流的冲刷下，早已衰败腐朽……
最终化作昨夜绿色琉璃瓦大屋顶上那几缕随风飘摇，污秽不堪……
甚至连白眉老道都避之唯恐不及的“病龙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