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房梁上挂着的那盏十五瓦的电灯泡昏黄暗淡。
昏黄的灯光将何大清佝偻的身影拉得老长。
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一幅洇了墨的旧画。
林向东看着何大清那张做不出表情却又颓丧的脸,暗暗叹了口气。
他轻声道:“何大爷,这不是说忍耐就成的。”
“当年您年轻气盛夺人饭碗,并没有赶尽杀绝。”
“而那人却废了您一只手,这就是要绝您后路。”
“这是两码事。”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片刻。
灶膛里未燃尽的柴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似在应和。
听林向东这么一说,许大茂揉着被踢疼的屁股,眼珠子又活泛了起来。
原本缩在墙角龇牙咧嘴,这会子却像打了鸡血似的,蹭到林向东跟前。
腆着一张加长马脸笑着直嚷嚷。
“东子,我就说嘛!”
“你就不是忍气吞声的人!”
“何大爷是花花爷爷,就是我亲爹!”
“你说怎么弄,我去办!”
“该套麻袋打闷棍就套麻袋打闷棍!”
“该卸条他大腿就绝不卸他胳膊!”
他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差点溅到何大清纱布上。
傻柱气鼓鼓地白了这厮一眼。
蒲扇般的大手一伸,像拎小鸡似的把他往后扯了半步。
“就你这战五渣?”
“滚一边去!”
“先听听东子怎么说!”
许大茂被拽得一个趔趄,嘴上还不服软。
“我怎么就战五渣了?”
“当年在这片胡同里……”
傻柱竖起一双眼睛怒道:“给老子闭嘴!”
许大茂缩了缩脖子,终于消停下来。
林向东没理会他俩斗嘴,转头看着何大清。
灯光下。
何大清花白的头发像满头枯草,眼皮耷拉。
盯着自己那只缠满纱布的右手。
纱布裹得很厚,隐隐还能看见渗出的淡黄色药渍。
林向东问道:“何大爷,您想不想反击回去?”
何大清没立刻答话。
低下头,手指碰了碰纱布边缘。
又想起在保城被关着那几天的各种煎熬。
阴暗潮湿的牛篷,馊了的窝头……
还有那人隔着铁栏看他时那双满是阴鸷的眼睛。
牙关磨得“咯咯”轻响。
“还回去!”
声音从何大清喉咙里挤出来,斩钉截铁地道。
“要是只弄丢了工作还好说!”
“横竖我是厨子,只要手在,到哪里都能找口饭吃!”
“可他们现在是想要我的手!”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却不是要哭,而是憋着一股狠劲。
“他们这是要我的命!”
林向东点了点头,平静地道:“那就成。”
“这几天,您安心养伤。”
“其他的事,交给我跟柱子。”
许大茂忙不迭又凑了过来,一张马脸往两人中间挤。
“还有我!还有我!”
“到时候别忘了带上我!”
傻柱伸手将许大茂扒拉开。
“孙贼!消停些!”
“别打岔!”
许大茂嘀嘀咕咕地退到门边,却没走,竖着耳朵继续听。
林向东又多坐了一会儿。
问清楚报复何大清那人的单位以及属于什么派系。
何大清记性甚好,一五一十告诉林向东。
保城轧钢厂的一个陈姓小头目,跟那边委会某位副主任沾亲带故。
林向东一一在心里记下。
见窗外夜色愈浓,起身准备回前院。
傻柱拉着他在中院吃饭,摇头拒绝道:
“柱子,我今儿才出差回来,家里还有客人呢!”
傻柱这才放开手,挠着头上短发笑道:
“那成。”
“等我爸这事了了,咱们再喝。”
林向东笑了笑,转身出了正房。
路过西厢房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朝里面看了看。
窗户没拉帘,透过玻璃能看见屋里情形。
秦淮茹在灶台上低着头做晚饭,锅里热气蒸腾。
贾张氏坐在桌子旁边纳鞋底,针线拉得“嗦嗦”响。
不知真忙活还是假忙活。
小当小槐花两姐妹都在里间没出来,屋里一点声气也没有。
看似风平浪静,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那种安静不是寻常人家的静谧。
而是绷着弦、压着声的沉闷,像暴雨前的低气压。
林向东没有事事占卜的习惯,也懒得理会。
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大步进了穿堂。
回到自己家中,林母早已做好晚饭。
炕桌上摆着几个粗瓷大碗,都用盘子扣着。
一家人齐齐整整都在里屋。
云舒抱着小坦克轻声哼着儿歌。
六师叔翻开一本医书教林向南。
三师祖盘膝坐在炕头,闭目养神。
顾玄真歪在炕沿,逗弄着大炮。
林向北则挨着母亲,眼巴巴望着门口。
林向东看得有些好笑,连忙道:“怎么不先吃?”
“等我做什么?”
顾玄真嘿嘿一乐,放下翘起的二郎腿。
“这不都等你回来说故事啊!”
林向东连忙拿起桌上的红星二锅头,给三师祖跟顾玄真斟上酒。
酒液澄澈,白炽灯光泛着清冽的光。
“三师祖,顾大爷向来不靠谱,您怎么也跟着?”
三师祖眼未睁,嘴角却微微扬了扬,笑而不语。
以他如今修为,吃饭喝酒什么的压根就不重要。
一旦闭关清修,一连数月不吃不喝都正常。
此时坐在这儿,不过是陪着晚辈,享一享这红尘烟火气。
林向南机灵地将扣在菜碗上的盘子揭开。
热气“噗”地涌出来。
“哥,快别问了。”
“边吃边说。”
林向东脱鞋上炕,接过云舒递来的细粮馒头,咬了一口。
这才将何大清伤势由来,打击报复的那人背景……
许大茂的挑拨,傻柱的愤怒……
一一道来。
顾玄真来了几分兴趣,将酒杯搁在炕桌上,乐呵呵地道:
“说起保城,我好几个战友在呢!”
“东子,要不要我陪你走一趟?”
三师祖倒转筷子,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背。
“混账行子,怎么哪哪都有你!”
“老老实实跟我回去修习!”
顾玄真飞快缩回手,装模作样的龇牙咧嘴,
林向东不由得哈哈一笑。
刚才在正房里他还这么说许大茂来着,转眼这话就还给了顾玄真。
世间因果,有时就是这么巧。
吃过晚饭,林向东带着云舒母子跟六师叔回板厂胡同。
三师祖则是回了顾玄真家中,督促自家不靠谱的徒弟从头修起……
板厂胡同小四合院,东厢房亮着灯。
大炮跟着六师叔去泡药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