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章国伟在林向东的指点下,一到地方便第一时间调取了他的档案。
弄出上月那个案子的家伙,原是辽省南营子公社农民。
这厮的个人经历颇为坎坷。
因为家庭出身原因,从小受到歧视,读书、生活处处受限。
虽然也曾经努力劳作,始终被打上标签,前途黯淡。
二十三岁那年,公社组织修水库,这人报名参加了青年突击队。
他个子不高,力气却大,扛石头、挑土方,从不喊累。
干了大半年,水库修成了。
表彰大会上,突击队的队员们都戴上了大红花,唯独没有他的份。
队长拍着他的肩膀。
“你干得不错,可这表彰……得考虑考虑影响。”
他只是默默收拾了行李,第二天就离开了工地。
章国伟说到这里,端起搪瓷茶缸子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茶是杨兴邦特意从聂平远那边薅的张一元,香气扑鼻。
可这会子喝在嘴里,却觉得有些苦涩。
聂平远性子急。
推了推他胳膊,催促道:“说个案子还要分几段啊?”
“快说,快说!”
章国伟好笑地看了聂平远一眼。
“你着什么急,横竖上午又没什么事。”
“权当故事听呗。”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包烟,给林向东几人都发了一根。
自己再抽出一根点上。
深吸了一口,这才接着往下说。
他对那厮的情况进行详细调查。
出身行伍,又是老刑侦,办案细致入微没得说。
到了南营子公社,先在公社里住了下来。
挨家挨户串门调查情况。
据南营子公社的社员们回忆。
近半年来,那厮的情绪变得越来越低落。
经常一个人发呆,也不愿意跟人说话。
以前虽然话少,但见了人还会点点头。
可这半年,走路都低着头,跟他打招呼,他也像没听见似的。
有时候下工回来,坐在自家门槛上。
盯着远处的山梁看,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在走访调查中,章国伟发现这个人平时沉默寡言。
但心里似乎憋着一股怨气。
觉得自己这辈子被家庭拖累,看不到任何希望。
经常有人看见他在田埂上自言自语:“凭什么?”
“凭什么我一出生就低人一等?”
还有一回,公社放露天电影《地道战》。
放到鬼子被炸得人仰马翻时,这人突然站起来大喊:“炸得好!”
“就该这么炸!”
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章国伟顿了顿,还想卖关子。
他慢悠悠地端起茶缸,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这下连杨兴邦都忍不了了。
看着手腕上的申城牌手表道:“再不说,厂广播站的高音喇叭要响了!”
可不是,这会子已经十一点多了,再过一阵午休的广播就该响了。
章国伟这才嘿嘿笑道:“最最关键证据来自这人工作过的一个工地……”
他掐灭了烟头,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也压低了些。
原来这个家伙在朝阳市郊区的一个建筑工地打零工。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听说城里工地招人,就背着铺盖去了。
工地包吃包住,一天能给几毛钱,对他来说已经是不错的收入了。
那个工地要开山修路,每天都得放炮。
刚去的时候,干的都是力气活,搬石头、推小车。
干了一个月,工头看他话少踏实,就让他去看仓库。
据工地管理员证实,他确实接触过炸药。
而且还有几天他负责看管炸药库。
管理员老李回忆道:“那小子看着挺老实,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清点那天发现少了东西。”
“我问了看守的人,都说不知道。”
“想着可能是记录有误,或者搬运过程中洒落了,就没往上报告。”
直到出了大事,他才慌了神。
章国伟将这边的证物送去化验,结果一出来,他就林向东说对了。
比例和工地用的炸药一模一样。
章国伟道:“整个过程就是这样。”
“没有同伙,没有特殊理由。”
“纯属个人原因。”
他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做了这么多年刑侦工作,什么样的案子都见过。
可每次碰到这种因为个人原因滥杀无辜的,心里总不是滋味。
林向东安静听完,目光静静飘向窗外。
新到的原材料正从解放牌大货车上运进仓库。
几个年轻工人喊着号子,把成捆的原材料从车上卸下来。
阳光照在他们汗湿的脊背上,泛着古铜色的光泽。
厂区里,工人们正推着料车往一线车间走去。
料车上堆满了待加工的材料。
车轱辘轧过水泥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有人哼着小调,是时下流行的《红星照我去战斗》。
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干劲。
一切都显得岁月静好,似乎上个月那事并未发生。
可林向东知道,这件给厂里留下的阴影,短时间内是散不去的。
食堂里吃饭的时候,工友们还会压低声音议论。
夜班女工不敢单独去厕所,总要结伴而行。
保卫科加强了巡逻,每晚都要多走两趟。
章国伟道:“从案发到破案,仅仅用了不到两个月时间。”
“多亏了东子指明方向。”
“不然还得折腾。”
“只不过报告上不能写上你的名字。”
“记不了功。”
林向东摇了摇头。
“破案就成,我要立功做什么?”
案件虽然告破,但留下的伤痛却难以抚平。
无辜的生命就此消逝,重伤者在医院躺了很长时间。
轻伤者也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惊吓和创伤。
聂平远皱着眉头骂道:“这王八犊子!”
“有这心不去前线冲一波!”
“也算多炸几个敌人!”
他最见不得这种对自己人下手的孬种。
拳头攥得紧紧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章国伟摇了摇头。
“这样的人真上了前线,反而会尿裤子!”
“做不了什么大事。”
他见过太多人,平日里嚷得凶,真到了紧要关头,腿都迈不开。
这人真有血性,就该把那股狠劲用在正道上。
杨兴邦也点了点头。
几人都是老行伍出身,自然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战场上需要的不是匹夫之勇,而是冷静果敢、心怀家国的真汉子。
像这样,因为个人遭遇就迁怒社会的,说到底还是懦弱。
林向东端起搪瓷缸子,轻轻喝了一口茶。
转头看向杨志高,笑道:“案子听完了。”
“哥,过几天给我开张去粤省宝安县的介绍信呗!”
杨志高磨着后槽牙道:“东子,你属风筝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