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远距离即时通讯,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仍是可望而不可及。
距离普罗大众都能装上电话,家家户户想打就打、想聊就聊的那一天,还要好多年……
距离他前世人手一部手机的年代,那就更远了……
路漫漫其修远兮。
发展的道路,技术的普惠,总需要一步一步扎实地往前走……
就像他现在在香江的布局一样……
正出神间,顾飞羽看看窗外雨势。
轻声提醒道:“东子,时间差不多了。”
这话像一粒石子投进静谧的池塘,将林向东思绪里拉了回来。
抬眼望去,雨势比原先大了些。
雨点子轻轻敲在窗户上。
顾飞羽接着道:“咱们还得去天星码头坐小轮,再去罗浮口岸。”
“耽搁久了,又得在宝安招待所住一宿。”
宝安县的招待所简陋得很,臭虫蟑螂都是常有之物。
他们来香江之前,暂住了一宿,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经历。
林向东连忙笑道:“是该走了!”
“不然去宝安招待所,又得打上好几张驱虫符!”
安静之摇了摇手,轻声笑道:“不用去挤天星小轮。”
“从码头坐我的游艇过去便是。”
“尖沙咀那边我也安排好了车,直接送你们去罗浮口岸。”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安排的不过是多叫一辆黄包车般的小事。
接着叮嘱道:“记得去口岸那边领《香澳同胞回乡介绍书》,盖上红戳戳。”
他话音未落,顾玄真已经一把揽住安静之的肩膀,嘿嘿笑了起来。
“师兄,我就喜欢你这种壕无人性的阔!”
他故意把“壕”字咬得又重又长,惹得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众人正欲动身,林向东猛地一拍额头。
像是忽然记起一件顶要紧的事。
“等等!”
他急忙转身,从自己的帆布旅行包里“掏”出一部相机。
那是部汉斯猫产的相机,方方正正,沉甸甸的。
走到厅堂中间,对准安静之家中线条简练的明式家具,
“咔嚓”、“咔嚓”按下了快门。
镁光灯瞬间的闪烁,照亮了紫檀木几案幽深的光泽,
也定格了官帽椅那优美流畅的弧线。
安静之愣了愣,好奇地问道:“守拙,你这是做什么?”
林向东边拍边道:“我有位忘年之交,酷爱明式家具。”
“我拍几张照片回去,给他看看。”
他说着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
平添了几分怅惘。
“原本……还有一位,学问极好,眼光也毒……”
“可惜,前年大风一起,便不在了……”
他没有说出陈梦家的名字。
那是一位真正懂物、惜物,将生命与热忱都付与故纸与古物的痴人学者。
厅堂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相机快门细微的“咔嚓”声,像是时光本身在叹息。
等到林向东终于满意地收起相机,一行人这才出了门。
坐上安静之早已安排好的黑色轿车。
娄晓娥开着自己的车,默默地跟在后头,一路相送,直到码头。
站在岸边。
看着游艇轻轻离岸,驶向雨势渐浓的港湾深处,这才开车回家……
香江,娄家同样位于半山的豪宅。
娄半城负手站在落地窗前,静静看着窗外。
雨势将急,浓重的乌云低低地压着远处的山脊。
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潮热湿闷。
门外传来汽车驶入院子的声音,接着是女儿轻快的脚步声。
“爸,我回来了。”
“晓娥,”娄半城没有回头,目光依然投向窗外朦胧的山色。
“东子他们回四九城了?”
“刚去码头坐游艇了。”
娄晓娥走到父亲身边,也望向窗外。
娄半城缓缓转过身,静静看了女儿半晌。
女儿的气色很好,眼眸明亮。
这些天忙前忙后,不见疲态,反而有种焕发的精神。
他沉吟片刻,才低声问道:
“晓娥,这些天你帮着东子跑来跑去,又是买地又是收楼,又是建厂房……”
“是不是心里,有什么别的想法?”
他顿了顿,观察着女儿的神色,语气更加温和。
“要是有的话,不妨跟爸爸说说。”
“我跟你安叔叔关系不错,也算知根知底,可以帮你探探口风。”
娄晓娥眨了眨一双杏眼。
一时没完全反应过来父亲这迂回曲折的问话里是什么意思。
“爸?”她有些疑惑地问道:“什么想法?”
“您是指……?”
娄夫人谭雅丽正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客厅。
听见女儿的话,噗嗤一笑。
将果盘放在茶几上,走过来亲昵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臂。
“傻闺女啊!”
谭雅丽眼底满是过来人的了然。
打趣笑道:“你爸的意思是……”
“你想不想在这边重新找个顶门立户的爷们儿?”
她说话直接得多,带着四九城女子特有的爽利。
“横竖咱们这边,用的还是大清例律的旧章程!”
“东子在四九城有妻子,也没什么打紧!”
“重要的是你自个儿的心思!”
这话如同一个惊雷,猝不及防地在娄晓娥耳边炸开!
她先是一愣,随即,一股热浪“轰”地一下从脖颈直冲上脸颊!
整张俏脸顿时绯红一片,像是晚霞骤然落到了面上。
她又羞又急,脚下不由自主地一跺,连话也说不连贯了。
“爸!妈!你们……你们瞎想什么呢!”
“没有的事!根本……根本就没有的事!”
她再也待不住,转身就往楼上自己房间跑。
像是要逃离这令人面红耳赤的场面。
“我这就是街坊情谊!”
“以前在南锣鼓巷95号大院住着的情分!”
“你们……你们别乱猜了!”
“这话要是被云舒妹子知道了,我还活不活人了!”
话音未落,“蹬蹬蹬”的脚步声快速消失在楼梯上。
布置奢华的大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娄半城与谭雅丽对视一眼,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理解,有疼惜……
或许还有一丝复杂的、对于命运与机遇难以把握的感慨……
窗外。
一滴滴积蓄在檐角的雨水,“嗒嗒嗒”地清脆地落在下面的石阶上……
就像是楼上房间里,娄晓娥藏单薄夏衫内“突突突”的心跳……
一阵快过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