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被阎埠贵这阵势弄得一愣,好笑地道:“到底什么大事?”
“您也说清楚啊!”
阎埠贵探头往他身边看了看。
目光扫过三师祖、顾玄真、静远子等人,干瘦脸上堆起一抹笑容。
“您几位都回来了?”
“路上辛苦,路上辛苦!”
边打招呼边抬高了些声音。
“小南,小北,大炮,你们家长辈们都回来了!”
“这雨忒大!”
“快打伞出来拿行李,招呼客人!”
其实哪里用他去安排,林向南林向北带着大炮早就从东厢房里窜了出来。
此时正一手拉着一个往自己家里走。
林向北还不忘回头冲阎埠贵做了个鬼脸。
林向南则是毫不客气地戳穿阎埠贵。
似笑非笑地道:“三大爷,您有事跟我哥说就赶紧说。”
“不用您来假张罗。”
她声音清脆悦耳,却没给阎埠贵留半分面子。
阎埠贵推了推鼻梁上缠着胶布的眼镜。
干瘦脸上飞快掠过一丝赧然。
“小南真机灵!”
他干笑两声,目光马上又落回林向东脸上。
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走,上屋里说去!”
“这事儿啊……还非得问问你不可!”
“院里其他街坊说了也不明白!”
阎埠贵边说边拽着林向东往西厢房去。
那劲头大得,完全不像平时干瘪瘦弱的半大老头。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前院几户人家也听见动静,纷纷探出头来打量。
林向东笑了笑。
“师祖,二师伯,顾大爷,飞羽姐,先回去歇歇。”
“小南泡壶好茶。”
“我跟三大爷说几句话就来。”
顾玄真满眼好奇。
凑过来一张满是络腮胡子的大脸问道:“老阎,什么大事啊?”
“也跟我说说呗?”
阎埠贵干巴巴地笑道:“等我跟东子说完,回头您自然就知道了!”
说着已经将林向东拉进了屋,反手带上了门。
把前院里那一道道探究的目光都关在了外头。
屋里飘着蒸杂合面窝头的味道。
淡淡的玉米混着豆面的气息。
饭菜却还没上桌。
三大妈在围裙上擦着手,转身去五斗柜上拿热水壶。
壶身铝皮上的花色早剥落了,磕出了好几个小坑。
“东子出差回来了!”
“快坐快坐!”
“这雨下得跟倒了天似的,快喝口热茶!”
三大妈脸上堆着笑招呼道。
她可是得了阎埠贵的真传,将抠搜算计学到了骨子里。
指望她留饭那是绝无可能。
能用茶叶末子泡杯热茶都是给了林向东这保卫科长天大面子。
这些末子是铺子扫出来的碎渣子。
混着些梗茎,泡出来的茶汤浑浊发黄,浮着一层细沫。
只略微带着点茶香。
别说比不上高碎,连高末儿都比不上。
林向东笑道:“三大妈,别忙活了。”
“我跟三大爷说几句话就走,家里还有客人呢!”
他还真喝不惯阎埠贵家的茶叶末子。
味道涩得刮舌头,喝下去从喉咙到胃里都泛着一股子抠搜劲儿。
阎埠贵早已等不及了,将林向东按在凳子上。
自己一屁股坐在对面,身子前倾。
镜片后的小眼睛亮晶晶的。
“东子,你出差这一路上可有时间看报纸听戏匣子?”
林向东在香江又要赚第一桶金,又要买地买楼进股市,忙得脚不沾地。
还得跟安静之出门应酬周旋。
脑子里转的都是数字和合同,哪有什么闲工夫看报纸听广播?
再说了,香江报纸也分华资跟英资两种。
约翰牛那边的报纸对这边可没什么好话,简直一片群魔乱舞……
黑的能说成白的,白的能描成黑的。
压根看不见真实情况。
所以林向东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语气平和地道:“我这回出差忙着呢。”
“没留意新闻。”
阎埠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往前凑了凑,将声音压得更低。
“前几天,就前三天,戏匣子里说了……”
“要向申城机床厂学习,办工人大学呢……”
他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像是怕说快了会漏掉什么要紧信息。
“你就没听见这事?”
林向东并没听见戏匣子里的新闻,但并不妨碍他知道这回事。
这股风潮确实要起来了。
七二一工人大学、工农兵学员,这些新词很快就会贴满大街小巷。
林向东笑了笑。
“这事我倒是在火车上听别的旅客提了一嘴。”
“不过……这事可跟您老不挨着啊!”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明镜似的。
阎埠贵这老小子是想把两个儿子塞进去。
阎埠贵小眼睛里闪过一线精光,那光芒锐利又急切。
低声道:“挨着!怎么不挨着啊!”
“解放,解矿哥俩不是年纪合适?”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声音。
“解放十九,解矿十七。”
“东子,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脑子又灵活。”
“你帮三大爷琢磨琢磨,这事儿……有门没有?”
林向东看了桌上那杯浑浊茶汤一眼,实在没勇气伸手。
轻声道:“三大爷,解放解矿哥俩年纪倒是差不离儿。”
“不过这工人大学首先得是单位、公社或者街道上推荐。”
“得根正苗红才成。”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
“您老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阎埠贵虽然没被戴上帽子。
可在这年头,他这样的职业,地位堪忧。
街道上推荐阎家哥俩?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阎埠贵顿时宛若被一盆冰水浇了下来,从头凉到脚。
眉心皱出一个疙瘩。
镜片后那双亮晶晶的小眼睛也黯淡下去。
半晌才问道:“东子,真一点可能都没有?”
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如今街道上正动员去建设北大荒呢……”
“天天敲锣打鼓的,街头巷尾贴标语。”
“难道他们哥俩也得跟棒梗一样去睡冰窝子……”
阎解放阎解矿哥俩这时候去北大荒,还真比不上当初的棒梗。
棒梗当时是去行伍农场,拿正式工资,每月有粮票有补助。
虽然艰苦,但好歹是个正经去处。
阎家哥俩这时候去,那是知识青年插队落户。
户口一迁,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四九城。
完全是两码事。
林向东倒也没将话说死。
只轻声道:“三大爷,这个我真说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