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九城的风儿，一天一个样。”
“要不您去街道居委会上细问问？”
“您假假也是管院大爷不是？”
说着林向东起身告辞。
“家里有客人呢，就不坐了。”
阎埠贵的精神头少了大一半，整个人像被抽了筋，软塌塌地靠在椅背上。
半晌才沉沉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又长又重，在狭小的屋里回荡。
“唉……早知道当初该听你的……”
“让他们哥俩跟棒梗一块儿去就好了……”
他这话说得极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早已错过的时光听……
林向东没再说话，只朝三大妈点点头，转身推门出去。
外头的雨小了些，成了毛毛细雨，沾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快步穿过院子，回到自己家中。
东厢房里，一片欢声笑语。
炕桌上沏着热茶，白瓷壶嘴冒着袅袅热气。
炕上摆满了带回来的各色手信。
坦克在炕头睡得正香，小胸脯一起一伏，脸蛋红扑扑的。
林向南依偎在顾飞羽怀里听她说些香江趣事，眼睛瞪得圆圆的。
林向北跟大炮正摆弄娄晓娥送的玩具步枪，枪栓拉得咔咔响。
三师祖与六师叔两人闭目养神，可嘴角都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顾玄真忙着跟静远子斗嘴皮子。
一个说香江的楼比山还高，一个撇嘴说再高也是洋人的地盘。
等以后四九城有那么高的楼才算数！
林向东先将炕头的小儿子坦克抱了起来，低头轻轻一吻。
小家伙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手无意识地动了动。
“小北，大炮，这就拆上手信了？”
大炮将手里的玩具步枪一扔，转身朝林向东扑来。
“爸爸！爸爸！”
五岁的男孩已经有些分量，撞进怀里像个结实的小炮弹。
林向东哈哈一笑，腾出手揉了揉大儿子头上的短发。
头发硬硬的，刺着手心。
“抱着你弟弟呢，你都这么大小子，难道也要抱？”
大炮撇撇嘴，仰着小脸。
“爸爸，偏心！就抱弟弟不抱我！”
话虽这么说，眼睛却亮晶晶的，全是重逢的欢喜。
林向南笑嘻嘻地道：“刚刚一大妈回去的时候，师父将晓娥嫂子给她的手信带去了。”
“哥，你的旅行包我没打开。”
她指了指墙角那个鼓鼓囊囊的半旧帆布包。
林向东将怀里的小坦克给林向南抱着。
“我自己来。”
他带回来的手信都放在神秘空间里，林向南就算开旅行包也找不到。
说着便伸手进包里，借掩护从空间里一件件“掏”出来。
只是，他越“掏”越多……
几乎连剩下的半个炕都摆满了……
那些东西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三师祖倏尔睁开眼睛，目光清亮如古井。
朝林向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复又闭上双眼，却什么都没说。
林向东心里“咯噔”一声轻响，急忙停下“掏”手信的动作。
掩饰着笑道：“院里街坊的都差不多了。”
“我这就去帮晓娥姐送手信。”
他理了理炕上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
才要出门，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道破锣嗓子的声音。
“东子，东子！”
“你出差回来了不是？”
“我听见顾大爷跟静远道长逗嘴了！”
林向东哈哈一笑。
“大茂啊，进来吧。”
“我才到家。”
一阵自行车响，许大茂湿漉漉的窜了进来。
雨衣脱了夹在自行车后座上，头发贴着额头，滴着雨水。
连裤脚都溅满了泥点子。
进来就看见满炕堆着的东西。
许大茂忍不住打趣道：“东子，你把百货公司给搬回家了？”
“我的呢？我的呢？”
他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随手拎起一个网兜，笑眯眯看着。
那网兜里是两盒包装精致的糕点，上头印着繁体的“荣华饼家”四个字。
忽然。
加长马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下去。
许大茂的手有些抖，从网兜里摸出一张方方正正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清秀工整，他太熟悉了。
许大茂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颤声问道：“东，东子……这纸条子上是晓娥的笔迹……”
“你去香江碰见她了？”
林向东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嗯，见着了。”
“这些写了纸条的，就是晓娥姐给院里街坊带的礼物。”
许大茂一颗心宛若被揪住了一般的疼了起来。
细长眼睛盯着那张纸条，一眨不眨。
好像要从那些墨迹里看出留字人的模样……
半晌才问道：“晓娥，她，她过的好么……”
“没有像我梦见的那样吧……”
他曾梦见娄晓娥在香江街头落魄潦倒……
梦见她穿着洗泛白的碎花衬衣……
梦见她瘦得脱了形……
梦见她身边带着一个孩子……
那个梦他只对林向东说过，每个细节都深深刻在心里。
林向东朝炕上的大包小包努了努嘴。
“你看这半炕礼物也知道她过的不错。”
“晓娥姐现在自己做生意，日子挺滋润。”
“还让我带话，说谢谢院里街坊当年的照顾。”
许大茂手里紧紧攥着娄晓娥写的纸条。
低头发出长长一声叹息。
多少不甘、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齐齐涌将上来……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滑在加长马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
顾玄真跟静远子看了他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讥诮。
这几天他们在香江见过娄晓娥好几回。
屋里安静下来。
许大茂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时光凝固的雕像。
半晌。
他才将那张纸条平铺整齐放进网兜里。
“东子，晓娥她……问起我没有……”
林向东摇了摇头。
“没有，晓娥姐没问起过你。”
不过他并没说出娄晓娥当初让他带手信时，那些决绝的话。
许大茂站起身，朝林向东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林向东忙道：“大茂，这个网兜你带回去！”
“免得我等会又去后院走一趟！”
说着将一个网兜塞在许大茂手里。
许大茂细长眼睛顿时爆发出一道骇人的亮光！
“东子，这，这，这是晓娥送我的？！”
林向东摇了摇头道：“那你就别想了，这是我送你的！”
许大茂眼底的亮光骤然熄灭。
接过网兜，步履蹒跚走了出去……
悔不当初。
这四个字，太重，太沉……
像这漫天雨丝一样，绵绵密密地笼罩下来……
浸透了衣裳，也浸透了他那颗深藏在衣裳里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