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看着许大茂推着二八大杠,垂头丧气走进穿堂的背影。
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
没再说话,只轻轻摇了摇头。
静远子撇了撇嘴,手里慢悠悠转着茶盏。
“这马脸小子心中的悔意,都快比雨下得还大了。”
“只可惜啊,晚了……”
“娄家那姑娘跟他的缘分,早八百年就断了……”
顾玄真起身将窗子推得更开了些,看外面天色。
漫不经心地道:“断了就断了呗!”
“管咱们什么事!”
“东子,你还不去送手信?”
“再耽搁,天又要黑了。”
“我还等着喝接风酒呢!”
林向东回过神来,看着窗外绵绵不绝的雨丝。
微微一笑。
“等会儿再送也不急,我先去医院接云舒下班。”
“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说着起身去拿门后挂着的雨衣。
顾飞羽正低着头跟林向南说话,听到这话噗嗤一笑。
“东子,你这记性都丢在绿皮火车上了么?”
她抬起头,促狭笑道:“今儿是周末啊。”
“没见小南小北跟大炮都在家里么?”
林向东随口道:“这都七月底了,小南她们放暑假,当然在家。”
接着有些疑惑问道:“既然是周末,那云舒去哪了?”
“她的自行车还在廊檐下呢!”
林向南忙从顾飞羽怀里直起身子,轻声道:
“哥,嫂子去立水桥那边了,跟小茗姐一起去的!”
“今儿这雨下了一整天,怕自行车不好走,巷子口坐汽车去的。”
“应该也快回了。”
林向东心念微动。
立水桥那边的北苑青少年管教所,去年新设立了特殊教育学习班。
轻声问道:“立水桥?她们去管教所了?”
林向南神色微黯。
“嗯……去了好几回了……”
“每次都见不到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嫂子放心不下,到周末就会带着小茗姐过去看看……”
一直闭目养神的三师祖这时缓缓掀开眼皮,眼底一片清明。
他没看任何人,只轻声说道:“见不到的。”
“还需几个月时间。”
林向南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着自家哥哥。
“哥,你原先也说过小鹏哥跟小黎姐有牢狱之灾。”
“难道是应在今儿了?”
林向东点了点头,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混在滴答滴答的雨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嗯,就是如今……”
“我明里暗里提醒了好几次,没避开。”
他转身抓起雨衣。
“我往巷子口汽车站去迎一迎。”
“三师祖说得对,其实现在去立水桥没什么用……”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朝门外走去。
才跨过门槛,就见两道身影撑着大黑伞转过垂花门。
云舒穿着件月白带碎花的确良衬衫。
还好雨势已小,身上并没湿。
何茗紧紧挨在她身边,两人脚步匆匆。
见到林向东,云舒眼圈倏地红了。
“东,东子……你可算是回来了……”
林向东快步上前,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别哭,别哭……”
“什么事都有我在。”
云舒将脸埋在他肩头,眼泪终于簌簌落下来。
洇开一片深痕。
“东子,小鹏跟何州……都关在立水桥,好些天了……”
她哽咽着道:“我跟小茗见不到人,也送不进去东西……”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有没有吃的,劳动强度大不大……”
那地方说是学习班,其实得每天劳动……
林向东温柔地拨开她湿漉漉的刘海。
轻声哄道:“我知道,我知道……”
“咱们进屋慢慢说……”
“小茗,进屋说话,这雨虽然小了,还没停呢……”
一边说,一边半揽着云舒肩膀,将姐妹两人带回了屋。
饶是云舒心事重重,见里间坐着满屋子人,
还是强打起精神,大大方方地一一打招呼。
“三师祖,顾大爷,二师伯,飞羽姐,你们回来了。”
她目光扫过炕几上几只空了的茶盏,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壶壁。
“这茶冷了吧?我去给您几位续点热水。”
林向东忙拉着她胳膊,轻声道:“先别忙活这些。”
“说说小鹏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伸手将云舒按在炕沿坐下。
又转头对何茗道:“小茗也坐。”
“不要急,没什么大事。”
云舒跟何茗并肩坐在炕沿上,两人对视一眼,沉沉叹了口气。
“那时刚放暑假没几天……”
云舒的声音有些沙哑。
“小鹏跟何州带着小黎,又邀约了几个朋友,说想去津门玩几天。”
“小茗那时候刚从津门回来,所以没去,一个人留在家里看门。”
何茗接过话头,手指轻轻地绞着衣角。
“后来他们到了津门玩了几天,又凑钱买了船票,准备顺水路去申城。”
“结果才一上船,就被盯上了……”
云舒闭了闭眼,接着道:“几个人都被押了回来,关进了北苑管教所。”
“我跟小茗去了几次,都不让进,说是什么身份特殊……”
她声音又哽咽起来。
“连件衣裳都递不进去……”
等云舒说完,三师祖终于完全睁开了眼睛。
目光落在云舒脸上,缓缓地道:“不用担心,你那兄弟在里面待不了多久。”
顿了顿,接着补了一句。
“明年初也就出来了。”
云舒眼睛一亮。
她当然知道三师祖的本事。
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陡然松了松,忙道:“三师祖,借您吉言!”
何茗有些好奇地轻轻一拉云舒袖子。
压低声音问:“姐,这位老爷爷怎么知道小鹏他们的事?”
云舒微微笑了笑,驱散了些许眉间愁绪。
“小茗,这位老爷爷是你姐夫的三师祖,本事可大了!”
“他老人家说小鹏跟何州什么时候回来,就一定什么时候回来!”
何茗忙转向三师祖,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谢谢老爷爷!”
三师祖捻着胡须看着何茗,轻声道:“将门之后,福泽连绵。”
“无需担心。”
云舒这才注意到满炕堆着的网兜、纸包,五颜六色的扎得整齐。
她愣了愣,问道:“东子,这些是你带回来的手信?”
“怎么这么多?”
林向东道:“一半是我带回来的,一半是晓娥姐送的。”
他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喏,这是晓娥姐给你写的信。”
云舒眼睛一亮,连忙接过信。
“那还不赶紧去送?”
“堆得满炕都是,等会妈回来了,连放炕桌的地方都没有。”
她说着就要起身收拾,被林向东按住了。
“原本正要去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