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越来越过分,修士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爵士,这是.....”
“闭嘴!”老者打断了他,怒斥道:“你自甘堕落、给这两个有舌头却装聋作哑的女人当传声筒,有什么资格跟我辩论?”
被如此当面羞辱,修士的脸瞬间涨红了,但他只是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反驳。
他显然认识这个老者,知道自己说不过他。
不,不止说不过,恐怕打也打不过。
“你们这些人,整天把‘七神的旨意’挂在嘴边。”
老者继续说,伸手指了指那两个静默姐妹:“七神给了你嘴巴,不是让你替祂传话的,是让你吃饭喝水、赞美祂的荣光。”
“你们倒好,自己不说话,让别人替你们说,说完了还说是‘七神的旨意’。”
他冷笑一声:“我在圣堂虔诚祈祷了几十年,可从未见过祂说话,甚至连总主教都亲口承认过他从未接收到过七神的旨意,你们这些家伙凭什么?”
修士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老者已经转过身,弯腰把地上的十字架捡了起来。
那十字架有四十磅重,瑟曦刚才背着它走了七趟,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的脊梁骨要被压断了。但老者一只手就把它拎了起来,举到修士面前,像举着一根木棍。
瑟曦此时才发现,面前这个与自己父亲差不多年纪的老人,竟然穿着一身厚重的盔甲,显然是一名骑士。
“看看这个!”
老骑士显然还没发泄够,单手拎起十字架硬往修士面前凑,继续开喷:“这异端的邪器至少有四十磅重,你们让一个生了三个孩子的女人,背着这个东西到处走,磨破她的肩膀,磨烂她的脚底板,然后管这叫忏悔?”
说着,他愤愤把十字架往地上一顿,发出咚地一声,吓得修士接连后退。
“这不是忏悔,这是虐待。”
“你们把虐待包装成宗教仪式,把折磨人当成神圣的功课,你们跟那些在街头用鞭子抽打自己的邪教异端有什么区别?”
“不,你们比他们更可恶,他们至少是自己打自己!”
随着老骑士火力全开的怒喷,修士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身后的两个静默姐妹也只是低着头不敢言语。
.......尽管她们从来就不言语。
“爵士,我要提醒你!”
修士咽了口唾沫为自己争辩道:“这是静默姐妹的决定,她们受到七神的指引以及总主教的命令......”
“狗屁指引!”老骑士再次打断他:“圣母要求我们仁慈,要求所有信徒保护每一位妇女,我看你们把教义都吃进肚子里当成矢拉出来了!”
“七神要你传话的时候会自己开口,不用你在这儿替祂操心!”
站在一旁的瑟曦看着这一幕,即便身上已经疼痛得不断倒吸凉气,但嘴角还是浮起一个微不可察的笑容。
原来你们这几个狗娘养的也会怕啊!
而在老骑士的持续输出下,修士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只是站在那里气得浑身发抖。
老骑士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懒得再跟他废话,然后甚至右手搭上腰间剑柄。
“滚吧!”
“趁我还没有打算动手之前离开我的视线,否则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昨晚我听见了战士的指引,祂要求我清理教会内部的蛀虫’!”
此话一出,修士果断干脆利落地转身,拔腿就跑。
曾经不可一世的两个静默姐妹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面,很快便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大厅里安静下来。
瑟曦感激地老骑士,只见对方背对着自己双手叉腰,面朝修士和静默姐妹消失的方向。
他的身材瘦高,穿着一件旧铠甲,铠甲上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和纹章,只有不少剑刃和战锤留下的凹痕,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斑驳的光。
“迟早把这些异端邪神的玩意一把火全烧干净。”老骑士低声嘟囔了一句,然后转过身。
瑟曦这时候才有机会清清楚楚看到他的脸庞。
脸上的皱纹很多,看上去仿佛普通的瘦巴巴老头那样,但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不像那些整天待在室内的修士一般苍白。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属于真正战士的气势。
此刻,老骑士的脸和身后走廊尽头那尊天父雕像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天父高举天平目光向下,面容严肃而慈悲,老骑士的脸上不带任何慈悲之色,却显得十分严肃笃定,仿佛只有他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一时间,瑟曦竟然有些恍惚,不由自主地喃喃道:“father......”
闻言,老骑士先是一愣,严肃的脸上竟然意外地咧嘴笑了起来。
“我可不是你的父亲,太后陛下。”
说着,他右手按在胸前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博尼佛·哈斯提。”
“我与百人圣战团的兄弟们,曾有幸与您的弟弟詹姆·兰尼斯特爵士,一同在河间地并肩作战。”
瑟曦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博尼佛·哈斯提,这个名字她有所耳闻,乃是出身于风暴地一位赫赫有名的骑士,坚定的七神信徒、百人圣战团的团长!
在五王之战中先后效忠过蓝礼·拜拉席恩和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后来投降了乔佛里。
他的圣战团虽然只有一百人,但训练有素,纪律严明,连詹姆都夸过他们的纪律性甚至远超兰尼斯特的任何一支部队。
“詹姆......”瑟曦喃喃道。
那个不负责任的家伙离开君临时什么也没跟自己说过,瑟曦甚至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并且从没有主动给她写过一封信。
一次都没有。
“詹姆爵士是个真正的骑士。”
老骑士点点头,继续道:“我在河间地见过他作战的样子,剑术精湛,勇气可嘉。”
“虽然后来被俘......但他的确是一名优秀的战士。”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刻意恭维,也没有回避。
这让瑟曦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用这种语气提起詹姆了。
在君临,人们提起詹姆时的前缀一般是“弑君者”或“太后的弟弟”,很少有人称赞他作为骑士的精湛技艺。
当然,这还得感谢她那个被野猪顶死的前夫哥,开了个好头。
说起来,自从劳勃死后瑟曦就爱上了野猪肉的味道,不过进了这个该死的地方就再也没吃到过。
“您怎么会在圣堂里?”瑟曦问道。
博尼佛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瑟曦那双血肉模糊的脚,眉头皱了起来。
“我每天都来。”
“每天清晨,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我就来了,我在天父的雕像前祈祷,祈求七神保佑我的兄弟们平安,保佑这个王国不要再有战争。”
闻言,瑟曦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您每天都来?”
尽管对方救了自己,但她还是不怎么理解这种虔诚到几乎疯狂的态度。
“每天都来。”
博尼佛并未在意瑟曦有些冒昧的眼神,点头老实道:“我在这里祈祷了四十多年,自从......”
“总之,除了在外作战的时候我从未缺席过任何一天,这里的每一块石板我都踩过,每一个修士我都认识。”
说着,他转过身,面朝走廊尽头那尊天父雕像:“所以我知道,这里不该是这样的。”
“七神的殿堂,应该是所有人寻求安慰的地方,穷人在这里能看到希望,病人在这里能得到对抗病魔的勇气,迷途的人在这里能找到方向。”
“但现在呢?这里变成了什么?”
老骑士伸手指向瑟曦脚底的血迹,语气逐渐变得凌厉起来:“泰温·兰尼斯特将这里变成了关押政敌的监狱,他处理政敌的工具!”
此话一出,瑟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博尼佛,只见老骑士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柄永远不会弯曲的剑。
“您不怕被人听到吗?”
闻言,博尼佛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个不屑的笑容:“我怕什么?”
“七神不允许世人撒谎,我博尼佛·哈斯提从没说过任何一句违背教义的话,我说的全部都是人尽皆知的事实,有什么好怕的?”
瑟曦沉默了。
她见过很多人。有人怕泰温,有人怕柯里昂,有人怕金袍子,有人怕御林铁卫。但她从没见过一个人,什么都不怕。
“您为什么帮我?”她问。
博尼佛看着她,苍老且锐利的眼眸中带着纯粹到近乎固执的信念。
“我没有帮您,我是在帮七神。”
“七神不需要人来帮。”瑟曦说。
“七神不需要,但圣堂需要。”博尼佛纠正:“圣堂是七神的居所,是祂在人间的家,如果有人往你家扔垃圾,那就需要某人将它们全部扔出去!”
说罢,博尼佛伸出手:“走吧,太后陛下,我送您回房间。”
瑟曦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伸出手握住了老骑士的手掌,随着他一起向自己的禁闭室走去。
大厅内只剩下太后的声音在轻轻回荡。
“您觉得‘战士之子’这个称号是否比‘百人圣战团’更符合七神教义一些呢,哈斯提爵士......”
...........
翌日傍晚。
腌肉街笼罩在深秋的暮色中,街边的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石板路上铺开。
这里是跳蚤窝北面最近的一条街道,虽然行政上不属于柯里昂的“特别自治区”,但空气里已经闻不到以前那种令人窒息的腐臭味了。
巴利斯坦向下拉了拉兜帽,跨入“老约翰厨房”大门,灰色的斗篷上的灰尘落在门槛上。
环顾四周,老御林铁卫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