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变了。
他记得这家店以前的模样,油腻的木头桌子歪歪扭扭地摆着,墙角的木柴堆得乱七八糟,地板上总是有一层洗不掉的污垢。
那时候来这里的都是码头工人和搬运工,他们总是蹲在长凳上,用脏兮兮的手抓起咸鱼和黑面包,大口嚼着,偶尔抬起头骂一句国王或者领主的税收太高了。
尽管这里的环境不太好,但当初巴利斯坦却老喜欢来吃东西,因为他并不喜欢跟那些新的“誓言兄弟”待在一起。
因为在老铁卫看来,自从“白牛”杰洛·海塔尔和亚瑟戴恩那一拨人全死了之后,曾经令自己骄傲的白袍似乎就变成了一种束缚。
........
但现在的“老约翰厨房”却像是换了一个地方。
桌椅都换成了干净整洁的新玩意,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只小陶罐,里面插着几朵干花。
墙上挂着几幅画,不是什么名贵的作品,就是腌肉街的街景、码头和七神雕像的速写,但却显得十分雅致。
店里坐了七八桌,有腰间佩剑的雇佣骑士,几个看起来像是从狭海对岸来的外国商人。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老约翰厨房”了,反倒更像是一家开在丝绸街的馆子。
“欢饮光~~~~~临!”
突然,一个声音从吧台后面传来。
巴利斯坦转过头,看到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正从吧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殷勤的笑容。
老铁卫第一时间就认出了他。
.......老约翰。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十年前,那时候约翰还只是个瘦削的年轻人,整天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妻子在前头招呼客人,女儿才七八岁,蹲在角落里啃不知道哪桌客人剩下的骨头。
现在的约翰胖了一圈,脸上堆起皱纹,鬓角白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老实巴交中带着一丝狡黠。
“靠窗的位子。”
巴利斯坦压低了声音,故意让自己的口音听起来含混一些。
“好嘞!”
约翰从吧台后面绕出来,领着他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旁,拉出椅子:“您请坐,今天有什么想吃的?”
“我们今天的炖菜不错,用的是昨天早上刚从码头运来的牛肉,炖了整整一个下午。”
巴利斯坦随即坐下,把兜帽又往下拉了拉。
“炖菜,再来一杯麦酒。”
“好嘞!”
约翰转身要走,老铁卫却叫住了他。
“约翰!”
“你女儿......艾莉,怎么没在这?”
约翰转过身愣了一下,仔细打量了巴利斯坦两眼,但兜帽遮得太严实了,只能看到胡子花白的下巴。
该不会是哪来的糟老头子惦记我那漂亮的闺女吧?
老约翰心中警铃大作,但还是摆出一副老实巴交的笑容,憨厚地挠了挠头:“您认识艾莉?”
“那丫头现在可出息了,在秩序之所的洗衣巷当管事呢,直接听从维托·柯里昂大人的命令!”
“她妈五年前就死了,我还以为这辈子就我们爷俩相依为命了,没想到那丫头现在比我还能干。”
他的语气中带着骄傲,但话里有意无意地提到柯里昂的名字,毕竟在整个君临城没人敢不给黑手党面子。
“不错。”
但出乎老约翰的预料,巴利斯坦只是点点头,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约翰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巴利斯坦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窗口望出去,不由得回想起自己离开的时候腌肉街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街上到处都是垃圾,污水横流,乞丐蜷缩在墙根下,姿色最差的妓女们站在巷口眼巴巴地盯着过往的男人,只求出卖身体换取晚上的口粮。
金袍子偶尔来巡逻一次,但他们只在乎能不能收到“保护费”,根本不管街上发生了什么。
在被乔佛里那个小杂种当众解除了他御林铁卫职务当天晚上,巴利斯坦憋着一肚子火漫无目的地走进了腌肉街。
他记得那天,自己坐在这家店里吃了一碗寡淡无味的菜汤,喝了一杯酸得倒牙的麦酒,然后走出门,一路向南,到了码头,上了一艘开往潘托斯的船。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直到现在。
........
很快,约翰便端着热气腾腾的炖菜和麦酒来了,他把菜摆好,又看了一眼巴利斯坦,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多问一句。
“谢谢。”然而巴利斯坦只是低下头拿起勺子,自顾自开始进食。
约翰只好撇了撇嘴,识趣地走开。
一勺炖菜送进嘴里,牛肉炖得很烂,几乎不用嚼就化在嘴里,汤汁浓郁,带着黑胡椒和香叶的味道。
又饮了一口麦酒,不酸,不涩,喝下去喉咙里暖暖的。
看来柯里昂的到来并不只是改变了跳蚤窝一隅,就连腌肉街的店铺都开始学习那里的经营模式。
不过倒是挺有成效。
他慢慢吃着,心里开始想着别的事。
今天早上,他听说柯里昂派人去修缮史铎克渥斯堡,巴利斯坦好歹是服侍过数位国王的老骑士,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在御林铁卫待了四十年,见过无数贵族用金钱、领地、爵位收买人心,巴利斯坦很清楚,柯里昂肯定是为了自己才这样做,且故意让人放出消息给他知道。
但这却并不令巴利斯坦反感。
这两天他在君临到处转了转,深切地感受到如今跳蚤窝和别处的区别,跳蚤窝的人走在街上从不低着头躲着金袍子,不用怕被当成贱民随意打骂。
他们有自己的秩序规矩,以及受人爱戴的领主。
所有人都在夸赞,维托·柯里昂给了他们工作、食物、安全,还有......尊严。
巴利斯坦又喝了一口麦酒。
这就是丹妮莉丝让他来找柯里昂的原因。
女王陛下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盟友,她需要的是一个能治理的人。
她有三条龙,有八千无垢者,数以万计的被解放奴隶的支持,但她没有治理维斯特洛的经验。
坦格利安王朝想要重现当初的荣光,急需一个了解这片土地的人、知道怎么让这个破碎的王国重新运转起来的人。
而维托·柯里昂,甚至比泰温更加适合。
只是巴利斯坦还没有下定决心。
他见过太多口是心非、在得到了权力和荣誉之后便原形毕露的人,对方是否值得真正的信任,至少还需要一段时间来考察。
就在老铁卫细细思考的时候,一个年轻女人木盆从门口走了进来。
大约二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胳膊上鼓着肌肉,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的。
砰的一声把木盆放在吧台上,女人大喊道:“肉买回来了,老头!”
“今天的牛肉可不太好,我跑了三个摊子才找到一块像样的。”
“怎么去了那么久?”约翰从吧台后面探出头,皱着眉:“我还以为你被金袍子抓走了。”
“还有,我说过多少次,当着别人面的时候叫我‘父亲’!”
“知道了知道了,老头。”
艾莉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今天街上乱得很,到处都是当兵的。”
“早上天还没亮就有好多穿红甲的兵从雄狮门进来了。”
她一遍说着,一边把木盆里的肉往外拿:“我本来想去码头买点新鲜海鱼的,结果走到半路就被拦住了,说要检查!”
“那帮人把我的篮子翻了个底朝天,肉摔在地上沾了灰,连句道歉都没有。”
闻言,约翰皱了皱眉:“金袍子不管?”
艾莉冷笑一声:“那些站在路边干看着连个屁都不敢放,后来我跟一个认识的金袍子打听,他们说这些人兰尼斯特的士兵!”
此话一出,巴利斯坦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送入口中。
而老约翰则是叹了口气,没敢多评论什么。
但艾莉却自顾自把肉放在案板上,拿起刀熟落地切着:“不光是我,街上好多人都被拦了。”
“码头那边更乱,听说有几船货被扣了,商人跟当兵的吵起来差点动手,后来有个金袍子小队长去调解,货还了,但要交什么‘入城税’,我看他们真是想钱想疯了。”
闻言,老约翰沉默了片刻,然后赶紧摇了摇头制止她继续抱怨:“别再说了,首相大人做事情自然有他的道理。”
“有个屁的道理!”
艾莉仍旧不屑,但声音却明显小了很多:“我看首相就该由柯里昂大人来当,大人进了君临之后,大家伙每周都能吃上一顿肉.......”
嘟囔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听不见。
巴利斯坦低下头继续喝汤,但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
戎马半生,他太熟悉这种局面了。
一支外地军队进入一座城市,无论指挥官下了多严的命令,总会有士兵越界。
偷东西、抢劫、打人、调戏妇女........这些事在战争时期是家常便饭,和平的时候也不会少。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向来骄傲的泰温竟然会调遣自家军队进城,这实在是有些令他难以理解。
巴利斯坦摇了摇头,正打算再要一杯麦酒。
却只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帮身穿红色铠甲,手执各式武器的士兵不由分说便闯了进来!
这身甲胄,巴利斯坦实在是再熟悉不过。
........兰尼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