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显然不是普通的底层士兵,走在最前面的几个穿着半身板甲,胸甲上錾刻着兰尼斯特的雄狮纹章,大摇大摆的样子一看就是在别处嚣张惯了的。
老约翰的手不由得开始发抖。
他的餐馆在腌肉街开了十来年,以前经常有金袍子来收保护费,街头混混来吃霸王餐、水手掀桌子打架之类的事情,几乎啥都碰到过。
但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冲进来,这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不过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经验,他很清楚不管自己心里多害怕,脸上都得笑。
老约翰赶紧擦了擦手快步迎上去,腰弯得很低:“几位大人,我们这儿有刚炖好的牛肉,还有新鲜的烤鱼,麦酒也是今天刚到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真诚一些。
“不必紧张,老家伙。”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士兵们身后传来。
士兵们向两侧让开,一个大约三十来岁的男人走出,灰绿色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嘴唇,很薄且红,仿佛是涂了胭脂之类的玩意。
他走到老约翰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我们在城外驻扎了好几个月,今天第一天进城,之前就听军营里那些出卖皮肉的婊子们提起过,你是腌肉街最好的厨子。”
听到对方的夸奖,老约翰笑容却没来由僵了一下,心里不由得暗自叫苦。
人怕出名猪怕壮,他根本没想过自己的名头有朝一日,会通过这种方式传到这些兵痞耳朵里。
尤其是这个人笑起来的样子让老约翰更加不安,那种看似温和的眼神,简直跟以前那些在码头附近招摇撞骗的奴隶贩子一模一样!
“您可真是太客气了,大人,君临比我手艺好的厨子还有很多呢......”老约翰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叫我拉夫德。”
那人却大度地拍了拍老约翰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我曾是格雷果·克里冈爵士的副官,不过我的兄弟们更喜欢叫我‘甜嘴’拉夫。”
“腌肉街现在归我管辖,知道吗?”
此话一出,老约翰的心更是猛地沉了一下。
他不知道拉夫德是谁,但他知道格雷果·克里冈.......整个维斯特洛没有人不知道“魔山”的名号。
毕竟那个身高八尺、体重三百磅的怪物,据说可是曾经在河间地烧杀抢掠、连婴儿都生吞活剥!
魔山的手下,现在还负责管辖腌肉街!
老约翰的腿开始发软。
“别怕。”
拉夫德似乎看出了他的恐惧,笑容更温和了;“我们就是来吃顿饭,听说你这里的炖菜不错,所以我带了十几个兄弟来尝尝。”
说着便转过身,朝身后的士兵们挥了挥手。
“都坐下,你们这帮没瞎了眼的狗玩意们,别打扰人家做生意!”
闻言,士兵们立即散开了,不过他们没有像老约翰预想的那样吆五喝六,闹腾打砸,而是安安静静地找位置坐下,显得非常规矩。
“每人一壶炖菜。”
拉夫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再来几壶麦酒,放心,我们一定会付钱。”
闻言,老约翰连忙点头,转身就往后厨跑。
拉夫德则是随意找了张靠窗桌子,正好在穿灰斗篷的老者身后。
........
巴利斯坦没有回头,一只手拿着勺子不紧不慢地把炖菜送进嘴里,不过他的耳朵没有闲着。
从脚步声判断,对方大概是十四个人,在听到拉夫德自我介绍说是魔山的人时,把兜帽又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大半个额头,免得对方认出自己。
毕竟他并不打算惹事。
然而这个动作,却反倒是引起了身后拉夫德的注意。
原本他坐在巴利斯坦身后的桌子旁,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可疑的人。
据亚当·马尔布兰爵士所说,泰温大人让他们进城是为了维持秩序,盘查可疑人物。
但说实话,拉夫德并不觉得君临有什么“可疑人物”值得他们这么大张旗鼓。
作为曾经的魔山手下第一幕僚,拉夫德知道首相调兵入城的首要目的,大概率只是是为了告诉君临的这帮软蛋——狮子要戴上王冠了,都他妈给我老实点。
不过能够进城拉夫德倒是挺开心。
他们在城外驻扎了大半年,虽然有吃有喝,不少妓女还在军队附近搭起帐篷做生意,但始终不被允许离开营地附近太远。
憋了那么久,拉夫德只想找个馆子好好吃一顿,然后去丝绸街找几个姑娘放松一下。
.......
扯远了。
看着前方身穿灰色斗篷的男人,拉夫德皱了皱眉。
他总觉得这个背影有点眼熟。
仔细观察,拉夫德注意到对方的手很大,手指粗壮关节突出,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疤痕。
那是一双握剑的手!
这样想着,拉夫德顿时利索地站起身,两个士兵也跟在他身后。
“嘿,老家伙。”
走到巴利斯坦身边,拉夫德单刀直入地盘问道:“一个人吃饭?”
巴利斯坦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把面包掰开,蘸着汤汁送进嘴里。
“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低,与上了年纪的普通老人没什么两样。
然而拉夫德却是歪了歪头,继续打量着。
“从哪儿来?”
“远方。”
“远方是哪儿?”
“一个小地方,你不会知道的。”
“这么远?”闻言,拉夫德轻笑一声,大大咧咧地跨过长凳在巴利斯坦对面坐下,继续盘问道:“跑那么远的路,来君临做什么?”
“找人。”
“什么人?”
“一个老朋友。”
问了这么多问题,连一个靠谱的答案都没得到,拉夫德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把兜帽掀开,让我看看你的脸。”
巴利斯坦:“........”
“耳朵聋了吗?”拉夫德的声音还是很温和,但语气却变得十分冰冷,两个手下已经把手按在了剑柄上:“我说,把兜帽掀开!”
餐馆里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客人屏住呼吸看着这边,老约翰从后厨探出半个脑袋,脸色煞白。
闻言,巴利斯坦总算是放下勺子,慢慢地抬起一点,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花白胡须。
“我不想惹麻烦,让我吃完这顿饭,然后就走。”
“呵呵.......”拉夫德眼睛微微眯上,显露出一丝威胁的神色,显然对方的态度让他感到非常不爽。
他不耐烦地伸出手,去拉巴利斯坦的兜帽。
然而,手指刚碰到兜帽的边缘,一只粗大的手就握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重,拉夫德完全无法再向前一寸。
见状,周围的士兵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十几双眼睛同时盯着他们。
然而巴利斯坦依然低着头,一只手握着勺子,另一只手稳稳地钳着拉夫德的手腕。
“我叫白胡子。”
“我只是来吃饭的,吃完就走。”
他的声音十分平稳,说罢另一只手拍在拉夫德的手掌上,移开。
拉夫德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笑了。
那笑容十分灿烂且真诚,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转身朝站起来的士兵们挥了挥手。
“都坐下。”
“没事,一场误会!”
士兵们互相看了一眼,迟疑了几秒,然后慢慢地坐了回去。
拉夫德则是大摇大摆地走回自己的桌子一屁股坐下,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躺着几枚金龙,在烛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
他的笑容更灿烂了。
毕竟首相大人让他们盘查可疑人物,只不过是工作。
工作嘛,做做样子就行了,真正落到口袋里的钱才是自己的,没必要太过于认真,否则落得跟克里冈爵士一样的下场,那可就不美了。
........
出乎老约翰的预料,这帮兰尼斯特的士兵吃饭的过程十分规矩。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吃东西,动作虽然粗鲁,但很安静,没有丝毫骚扰其他顾客的意思。
甚至没有找老约翰要保护费。
但即便如此,天然对士兵心怀畏惧的食客们,还是陆陆续续地离开。
不到一刻钟,店里就只剩下了兰尼斯特的士兵,和靠窗那个穿灰斗篷的老者。
巴利斯坦低着头慢慢地吃着东西,每一口都细细地咀嚼,认真品尝记忆中的味道,在狭海对岸的那些日子可吃不到。
但他吃得并不安心。
因为他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自己。
不过老铁卫并没有着急,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块面包,把碗里的汤喝干净,然后用勺子刮了刮碗底,把最后一点汤汁也送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