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李福。
声音不高，可在这忽然安静下来的后厨里，字字分明。
气氛顿时有些僵。
王义均悄悄凑到高林身边，压着嗓子说了句：“你来之前，原定是他主厨。”
高林恍然。
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就一次任务，他高林又不留在国宾馆，至于这么小肚鸡肠吗？
他正想着，王义均下一句话，让他愣住了。
“这回的任务不一样。”王义均的声音压得更低。
“它关系到十月一国宴的人选。”
高林猛地回头，看着王义均。
“什么意思？”
王义均看了圈周围的人，示意高林到外头说话。
走出五号楼，阳光正好，照在园子里的银杏叶上，一片片亮汪汪的。
王义均走在前头，脚步不快，像是在散步。
高林和云苓跟在后头，也不急。走了一段，王义均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开口。
“我跟你说，国宴的厨师人选，分三种。”
高林静静听着。
“第一种，是主管部门指定。比如外交部、省政府，定一位总厨师长，再由他点将，从全国或者省里挑顶尖的师傅，临时组个班子。”
“第二种，是人民大会堂、国宾馆这些地方，定期选拔。自己培养，自己用。”
“第三种就少了。一般不出这个情况。比方说，服务对象有特别的口味偏好，上头就直接去他家乡，或者某个特定地方，小范围挑人。”
王义均看了高林一眼。
“这回接待，够不上国宴的格。但你这回抽调，算第一种，重大任务，临时点将。”
高林点点头。
“李福呢，属第二种。”
王义均没说下去，只是往前走。
高林明白了。
园子里的蝉叫得正欢。路过一处小池塘，几尾锦鲤听见脚步声，悠悠地游过来，以为有人喂食。见没有，又悠悠地游开了。
王义均停在一棵老槐树下，回头看着高林。
“老李等这次总厨的机会，等了好些年了。”
“好些年？”
王义均笑了，那笑里有点别的意思。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年纪轻轻就是全国冠军，能到外头去参加交流会啊。
这里头的门道多着呢。天赋不出众的人，就只能熬。熬手艺，熬资历。”
他指了指远处那栋灰砖楼。
“老李就是那种人。天赋不强，手艺是熟的，熟的不能再熟了。干了一辈子，本想着这回接待宴能当个总厨，把这资历攒够了。说不准有机会能参加今年国庆的国宴工作呢。”
他看着高林。
“你这一来，把他退休前最后一个念想给断了。”
高林没吭声。
王义均也不说话，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吸了一口，吐出去。烟雾散在午后的阳光里，一会就没了。
“你说，没了这个桥，他怎么过河？”
高林站了一会。
“可这是组织上的决定。”他说。
王义均点点头，又吸了口烟。
“你知不知道，这回组织为什么找你？”
高林看了他一眼。沈正明说过，因为他在香港有名气。
“我去过香港，有点名气......”
王义均摇摇头。
高林有些疑惑。
王义均把烟头掐了，扔进路边的垃圾箱里。
“你小子，组织上这是在给你造资历。”
“造资历？”
“嗯。我年轻那会也经历过。那时候被安排去国宴掌勺鲁菜，年纪小，就有老师傅担心，怕我没做过那种大席，出岔子。后来三个月里头，我参加了一次不算太要紧的任务，做完了，就再没人说什么了。”
他看着高林。
“今年国庆，你肯定跑不掉了。这回的任务，就是给你铺的跳板。让你提前熟悉熟悉流程。”
高林站在那，没说话。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远处传来几声鸟叫，不知是什么鸟，叫几声，停一停，又叫几声。
云苓一直站在高林身后，安安静静的。这时候抬起头，看了高林一眼。
高林也看她一眼。
王义均看了看这俩年轻人，笑了笑。
“行了，回去吧。明儿还得敲菜单呢。”
他背着手，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老李那边，你也别往心里去。他那个人，就那样。不是冲你。”
高林点点头。
“师叔，我明白。”
王义均嗯了一声，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