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小周引着高林和云苓,进了六号楼。
按说,国宾馆的厨师一般都安排在后头的员工宿舍。但高林毕竟不一般,又带着家属,沈处长便给了一些方便。
当然,像十二号楼、十八号楼那种接待国外领导人的地方是去不了的。
他们住的,是六号楼,一栋暂对开放的小楼。
当然目前只接待外宾,高林算是头一个住进来的国人。
房间在二楼。
不大。比起南京金陵饭店那间顶级套房,这屋子算不得阔绰。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
一张红木雕花的架子床,床上铺着淡灰色床罩,素素净净的。
窗前一张书桌,也是红木的,桌面被岁月磨得温润,泛着幽幽的光。
出于江省人对卫生间那没来由的执念,高林推开侧边的门,微微怔了怔。
墙壁是淡黄色的芙蓉大理石,灯光打上去,像融化的蜂蜜。
地面铺着汉白玉,踩上去微微有些凉意。最里墙贴着瓷砖,小周说,那是景德镇定制的,烧的是南海风光。
碧波、白帆、远山,一片一片,嵌在墙上。
和金陵饭店不一样。那里是敞亮的、现代的、热闹的。这里却是安静的、沉着的、让人觉得连说话都得轻些。
“高林同志,行李我帮您放好了。不打扰了。”小周放下东西,笑着退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云苓这才敢仔细打量这间屋子。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
风吹进来,带着青草的气息。窗外是个小花园,不大,却精致。远处有几株芭蕉,叶子阔得像扇面,绿得发亮。芭蕉树旁有座亭子,灰瓦朱柱,静静立着。
高林走到她身后。
“感觉怎么样?”
云苓想了想,摇摇头。
“说不上来,就像在梦里一样。”
她这话是真心。来京城,住国宾馆。
放在几个月前,她想都不敢想。如今却真真切切地站在这,窗外是芭蕉,脚下是汉白玉,身边是高林。
她觉得晕乎乎的。
高林笑了笑,拍拍她的脑袋,转身在书桌前坐下。
时间紧。手头里还有活等着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叠条子,是下午厨师们写的。一张一张铺开在桌面上。
旁边是沈处长给的资料,访京团十几个人的名单,每个人的生活习惯、饮食禁忌、口味偏好,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
他从兜里摸出乔老送的那支钢笔,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
云苓见他开始工作,便不再出声。她默默搬了张凳子,挨着他坐下,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高林一张张看过去。
李福也交了条子。那人虽然对他有意见,干活倒是没耽误。
看着看着,高林的眉头慢慢蹙起来。
时间太紧了。
按招待标准,每人每顿五菜一汤,这是硬标准。
早餐好办,不用定死菜品,多备些花样让客人自己选就成。
可午餐和晚餐,一共四顿:接风宴一顿,第二天两顿,第三天一顿,那就是二十道菜起步。
二十道。还得道道有特色,顿顿不重样。
而且还要符合‘家常’的特点。
这还只是客人不提额外要求的情况。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五菜一汤,得有荤有素,得有冷有热,得有鱼有肉。价格要控制,口味要均衡,还得照顾到每个人的忌口偏好。光是搭配这些,就够让人头疼的了。
还有后厨的人手。
下午见的只是几位掌勺师傅。可真正干起活来,光这几个人哪够?
这种级别的宴席,后厨起码得分成三组。
一组掌勺切配,一组分餐摆盘,一组传菜。
满打满算,得三十来号人才能转得开。
前厅的事不归他管,但流程得对接。菜什么时候出锅,什么时候装盘,什么时候传出去,什么时候上桌,每个环节都得卡着点。差一分钟,菜就凉了;凉了,味道就不对了。
还有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