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轻人走后,掌勺的师傅们最先动起来。
他们都是大师傅,什么场面没见过?心里头稳当得很。
不是不把高林当回事,而是晓得自己的手艺在那搁着。只要不主动去得罪这位总厨,踢人的事就落不到他们头上。
而年轻的厨师们就没这么稳当了。
切配的那个小伙子,刀落得比刚才慢了些。每切一刀,都要偷眼往高林那边瞟一下。
旁边摆盘的年轻人,手心里全是汗,端起盘子时,盘子边沿在他手指间滑了一下,差点脱手。他脸都白了,赶紧把盘子放下,拿袖子擦了擦手,再端起来。
没人敢看高林的眼睛。
那个年轻人走得太突然了。一句话,就走了。
没人知道他是哪里出了错,也没人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这个看起来随和的年轻人,在这个后厨里,随时可以换人。
只要一句话。
灶台前的气氛绷得像根弦。每个人都想做对,做完美,做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越是这样,越容易出错。切配的小伙子一刀下去,片儿切厚了,自己看着那片肉,愣了一愣,赶紧偷偷塞到一边,重切。
摆盘的那位,手里的菜叶放歪了,又扶正,扶正了又觉得不对,又拿起来重放。
高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灶台边,看着,看着。
没有表情。
这比说什么都让人紧张。
……
淮扬菜那边,一位老师傅正在做清炖蟹粉狮子头。肉馅在碗里搅着,加了葱姜水,加了蟹粉,加了盐,顺一个方向打上劲。
他手法老道,一边打一边往里头添水,动作不急不慢。
高林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了片刻。
“火候到了。”他说。
老师傅手上的动作没停,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他做了三十年淮扬菜,火候什么时候到,他自己心里有数。
可这话从高林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等会炖的时候,汤要宽一些。”高林又说。
老师傅愣了一下。
他做狮子头做了三十年,从来都是这么炖的。汤宽了,味道不就淡了吗?
高林看出他的疑惑,没多解释,只是说:“这批蟹粉咸。汤宽一点,中和一下。”
老师傅这才反应过来。他方才只顾着看火候,忘了这一茬。这蟹粉是今早新到的,他还没尝过。
他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却暗暗吃惊。
这小子,连这个都想到了。
……
粤菜那边,黄仁正在做一道清蒸刀鱼。鱼已经在盘里摆好,姜丝葱段码得齐整,只等上笼。
高林走过去,看了一眼。
“姜丝太粗了。”
黄仁低头看了看自己切的姜丝。这还粗?比他平时切的还细了些。
高林没等他说话,走到案板前,拿起一块姜,刀落下去。几刀之后,一把姜丝摊在案板上,细得像头发丝,根根分明。
“清蒸的鱼,姜丝要细。太粗了,姜味出不来,压不住腥,反倒抢了鱼的鲜。”
他把刀放下,看了黄仁一眼。
黄仁看着那把姜丝,愣了一愣。他在粤菜这一行干了十多年,从没想过姜丝粗细还有这种讲究。他拿起那把姜丝,对着光看了看,又看看自己切的,默默换了一把刀,重新切起来。
后厨里安静着。
只有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笃笃笃。
几个年轻的厨师互相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这位总厨,不只是名头响。
每一道菜,他都能挑出毛病。
每一个细节,他都在盯着。
淮扬菜,他懂。
粤菜,他也懂。
鲁菜那边,他看一眼王义均的锅,就知道火候到了几分。
他好像什么都懂。
一个人能把一个菜系摸透了,已经十分难得。可他对这三个菜系竟都了如指掌!
他才多大年纪!
……
菜一道道出锅,一道道送到分菜组,一道道摆盘、传菜、送走。
高林没有闲着。他走到库房那边,把负责器皿的人叫了过来。
“盘子给我看看。”
那人愣了一下,赶紧把今天预备用的器皿搬出来。
青瓷的、白瓷的、青花的、冰裂纹的,一样一样摆在案上。
高林一件一件看过去。
有的拿起来端详片刻,放回去。有的伸手摸了摸边沿,放下。有的只看了一眼,就摇头。
“把刚刚的菜叫回来!这道葱烧海参,不能用这个盘子。”
“雕花在这边,盘子太平,没有层次。换那个青瓷的,深口,有弧度,能衬起来。”
那人赶紧去换。
“清汤燕菜,用这个。”高林拿起一只白瓷碗,碗壁薄得透光。
“汤要清,碗也要清。太花哨了,抢汤的味。”
“清蒸刀鱼,用长盘。那几只景德镇的,鱼纹的,拿出来。”
那人又跑了一趟。
后厨里的人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竖着耳朵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