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宾馆有“四美”的说法。
美食,器皿,服务,环境。
这是几十年传下来的规矩。他们在这里干了大半辈子,器皿的事,多少懂一些。
可像高林这样,每道菜配什么盘子,什么颜色,什么形状,什么深浅,一套一套讲得清清楚楚的,他们没见过。
连沈正明都走过来看了两眼。
他看着高林挑盘子,挑了挑眉毛,没说话。
……
试菜的时候到了。
沈正明在餐桌前坐下。
面前是一张铺了白台布的圆桌,杯盘碗盏摆得整整齐齐。服务员站在一旁,垂手等着。窗外是园子里的绿,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桌面上,斑斑驳驳的。
第一道菜端上来。
清汤燕菜。
汤清得像水,燕窝在碗底,丝丝缕缕。几颗枸杞浮在汤面上,红得像玛瑙。碗是白瓷的,薄得透光,衬得汤更清,燕窝更白。
沈正明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汤入口,鲜,清,润。没有一丝杂味,只有燕窝本身的滑,和汤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鸡鲜。
他放下勺子,看了看碗。
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入口正好。
第二道,葱烧海参。
海参烧得透亮,葱段金黄,酱色浓得发亮。盘子是青瓷的,深口,有弧度,把海参和葱段衬得格外分明。雕花的那朵牡丹,摆在盘边,恰到好处,不抢,也不弱。
沈正明夹了一筷子。
海参软糯,葱香浓郁,酱汁挂在海参上,厚而不腻。
第三道,清蒸刀鱼。
鱼是整条的,躺在长盘里,姜丝细得像头发,葱段翠绿。盘子是景德镇的,白底青花,鱼纹在盘边游着,活的一样。鱼身上淋了高林特地带来的豉油,亮晶晶的,热气还在往上飘。
沈正明用筷子拨开鱼肉。
白嫩嫩的,蒜瓣一样,一片一片。他夹了一筷,蘸了蘸盘边的豉油,送进嘴里。
鱼鲜,嫩,甜。豉油的咸恰到好处,把鱼的鲜勾了出来。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一道一道上来。一道一道吃过去。
沈正明越吃越沉默。
他在国宾馆干了这么多年。这种规格的接待,他见过不知多少回。国宴他也参加过。什么菜该是什么样,他心里有数。
可今天这一桌,不一样。
不是说菜做得有多好。
毕竟在座的这些师傅,哪个不是一等一的高手?菜做得好,是应该的。
不一样的地方,是那些细节。
汤的温度。盘子的深浅。姜丝的粗细。摆盘的位置。传菜的速度。上桌的时机。
这些东西,平时他们也在意。可没有在意到这种程度。
他想起高林之前让服务员一遍遍走流程的样子,想起他挑盘子时说的话,想起他在灶台前看每一道菜的眼神。
这小子,不是在做饭。
他在做一种东西,叫“完美”。
沈正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桌上那些空了的盘子,看着盘子里残留的汤汁,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服务员。
忽然间,他明白了一件事。
高林知道。
他知道这次招待宴是什么。知道这是给他的跳板。也知道,这也是一场考验。
所以他在展示。
他的手艺,没人能挑毛病。全国冠军,香港轰动,力战五绝,这些都是摆在台面上的事。
他在展示的是另一种东西。
是他对高级招待宴席的理解。是他对国宴的理解。是他对“规矩”这两个字的理解。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不只是会做菜。
他懂得什么叫国宴。
沈正明看着那道葱烧海参的空盘子,忽然笑了。
二十多年了。他见过的厨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能把一道菜做到这种程度的,不多。能把一桌菜做到这种程度的,更少。能把每一道菜的细节都想到这种程度的,没见过。
高林做到了。
他不仅是做到了。他还让所有人都看见,他是怎么做到的。
沈正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蝉在叫。一声接一声,热热闹闹的。阳光落在院子里,落在那几株芭蕉上,落在那座亭子上,落在这栋灰砖小楼上。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朝后厨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后厨里,灶火还在燃着。切配声笃笃笃地响着。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混着油锅里滋啦滋啦的响声,混在一起,热腾腾的。
高林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他手里端着一只盘子,正在看盘边的那朵雕花。
沈正明看了他一会。
然后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尽头,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在高林来之前,有人便跟他说过:
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当时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