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正明走了。
他走的时候,目光在高林身上多停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言语,高林却读得明白。是欣赏,是满意。
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了。
高林心里清楚,沈正明这人看着客客气气,眼里可揉不得沙子。
要是今天他安排的流程有哪一点让这位处长不满意,明天他就能跟李福一样,悄没声地离开这个地方。
什么名气、什么荣誉,在这里都不好使。
可沈正明满意了,高林自己却不满意。
这是他头一回主持这样重要的宴席。他心里有股说不清的执拗,一切还能再好一点。
菜品已经到头了。火候、调味、刀工,大师傅们做这些菜不知道多少遍了,再也挑不出毛病。
服务也到了顶。那些服务员们,半天工夫就把新节奏吃得透透的,走起流程来跟一个人似的。
再要求他们,就是苛责了。
那还能改什么?
器皿是早就定好的,青花、白瓷、冰裂纹,一样一样配着菜式挑的,动不了。
剩下的,只有摆盘。
试菜已经结束了,众人正准备收工。
高林却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摆盘组的,再留一下。”
几个年轻的厨师互相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投向刘德。
刘德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几个人便重新回到案板前,拿起雕刀,继续手里的活。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刀锋碰触食材的细响。
高林没走。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一刀一刀地刻。
刘德的手底下,一朵牡丹正慢慢成形。花瓣一层一层舒展开来,薄得能透光,边沿微微卷着,像真的一样。
这是他的绝活,刻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高林看着那朵牡丹,眉头微微蹙起。
“等下。”
这两个字不重,却像块石头扔进静水里。
几个年轻厨师的手齐齐顿住,心跳都漏了一拍。他们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刚才的动作,是不是哪一刀刻深了?是不是哪朵花没摆正?
刘德也停了手。他抬起头,看着高林,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他咳嗽一声,把那点心慌压下去,脸上浮出笑来。
“高总厨,有什么问题吗?”
高林摇摇头。
“雕得太好了。”
刘德一愣,随即松了口气,笑道:“都是些基本功,不值一提。”
“不。”高林说。
“我的意思是,太好了。”
刘德没听懂。
高林走到他跟前,拿起那朵牡丹,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又拿起旁边准备好的青花盘,把牡丹放进去,挪了挪位置,又拿出来。反复几次,最后把牡丹搁在一边,只留一个空盘子在那。
“刘师傅,您这牡丹雕得太好,搁盘子里,人一看,先看见的是它,不是菜。”
刘德愣住了。他做摆盘做了几十年,头一回听见有人说,雕得好也是错。
高林没再多解释。他扯过一张纸,几下撕出一个形状来。那形状歪歪扭扭的,像个小山包。
他把纸片放在青花盘中央,又拿了一颗雕成松树模样的西兰花,搁在小山旁边。
最后用筷子蘸了点褐色的佐料,在盘子边沿轻轻画了一笔,弯弯曲曲的一道,像远山的影子。
“您看。”他说。
“这叫留白。”
刘德看着那个简陋得不像话的摆盘,眼神却一点一点亮起来。